裴家的私人博館,坐落在老宅西側的盡頭,鄰著裴妄的靜室,卻又獨立院。
這是一座仿古的建筑,青磚黛瓦,飛檐翹角,四周種滿了高大的銀杏樹。深秋時節,金黃的落葉鋪滿了青石板路,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響,著一與世隔絕的靜謐。
沈聽瀾跟著福伯走進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
館的線經過特殊設計,既不會太亮損傷文,又能恰到好地展示出藏品的質。空氣中彌漫著恒溫恒系統特有的清新味道,以及淡淡的樟木香氣。
這里是裴家幾代人的收藏,從商周的青銅到明清的字畫,每一件拿出去都是價值連城的國寶。
但沈聽瀾此刻無心欣賞。
被帶到了一間位于二樓的修復室。
這是一間全玻璃幕墻的房間,采極好,窗外就是那片金燦燦的銀杏林。室擺放著幾張寬大的榆木工作臺,各種專業的修復儀一應俱全,甚至比在國外的實驗室還要高級。
然而,房間里并非空無一人。
一位穿著灰長衫、戴著老花鏡的老者正站在一張工作臺前,手里拿著一把放大鏡,神嚴肅。
聽到開門聲,老者抬起頭,目過鏡片,帶著幾分審視和挑剔,落在沈聽瀾上。
“這就是妄爺找來的……修復師?”
老者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里明顯帶著質疑。
福伯連忙介紹:“,這位是陳老,故宮退下來的頂級專家,現在是咱們博館的顧問。陳老,這位是……”
“我知道,裴家的大嘛。”陳老打斷了福伯的話,放下放大鏡,雙手背在後,“聽說沈家以前也是書香門第,但修文這行,靠的是手藝和子功,不是靠家世。那塊‘聽雨’可是好東西,給一個外行練手,妄爺這次是不是太兒戲了?”
沈聽瀾并不生氣。
在文修復這個圈子里,資歷和年齡往往代表著權威。太年輕,又頂著豪門的頭銜,被質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并沒有急著辯解,而是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陳老說得是。手藝好不好,不是上說的。”
走到屬于自己的那張工作臺前,將錦盒輕輕放下,打開。
然後,當著陳老的面,打開了自己的工箱。
那一排排擺放整齊、因為長期使用而磨損得恰到好的定制工,讓陳老的眼神微微變了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外行人的工往往是嶄新的、套買的。而真正的工匠,工就像是延出去的一部分,帶著主人的習慣和痕跡。
沈聽瀾戴上白手套,取出那塊古玉。
沒有立刻手,而是先調配起了“金繕”用的大漆。
生漆、面、水,按照極其準的比例混合。的作不急不緩,手腕懸空,攪拌的力度均勻而穩定。那種專注的神,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安靜了下來。
陳老原本想挑刺的話堵在了嗓子眼。
他瞇起眼睛,看著沈聽瀾練地清理裂、填補漆灰。那雙手穩得像磐石,卻又靈活得像穿花蝴蝶。
“底漆要干三天。”沈聽瀾理完第一步,放下工,轉頭看向陳老,語氣謙遜卻自信,“陳老,您看這個厚度,可還行?”
陳老走過來,湊近看了看那條細如發的填補線。
平整,細膩,沒有一氣泡。
老頭的臉緩和了下來,哼了一聲,別別扭扭地說道:“基本功還算扎實。不過金繕最難的是最後的描金,那是畫龍點睛。能不能化腐朽為神奇,還得看那一筆。”
“晚輩教。”沈聽瀾笑了笑。
就在這時,修復室的側門被推開。
裴妄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有穿正裝,而是一件黑的高領,外面罩了一件深灰的羊絨大。這種和的材質削弱了他上的凌厲,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優雅的學者,或者是這間博館的主人。
“看來,相得還不錯。”
他的視線掃過兩人,最後落在沈聽瀾上。
陳老見到裴妄,態度立刻恭敬起來:“妄爺。的手法確實不錯,是個好苗子。”
能得到陳老一句“好苗子”,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裴妄勾了勾角,似乎并不意外。
“陳老,您先去忙吧。我有幾句話跟說。”
陳老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偌大的修復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窗外的過銀杏葉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塵埃在束中飛舞,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
裴妄走到工作臺前,低頭看著那塊正在干的玉。
“這三天,你就待在這里。”
他開口,聲音低沉,“這里的門卡只有你有。除了福伯送飯,沒人會來打擾。”
沈聽瀾正在拭工的手頓了一下。
“裴承業那邊……”
“他現在正忙著給那個導演送錢,沒空管你。”裴妄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刻刀,指腹輕輕挲著刀刃,“而且,我已經讓福伯放出話去,說你在給老太太抄經祈福,閉關三天。”
這是在幫打掩護。
沈聽瀾心里一暖,抬起頭看著他:“謝謝小叔。”
裴妄放下刻刀,轉過,背靠在工作臺上,雙手抱,目沉沉地看著。
“別急著謝。三天後是裴家的家宴。”
家宴。
沈聽瀾的神經繃了一下。裴家的家宴是每個月雷打不的規矩,所有裴家子弟都要出席,包括那些旁支的親戚。那是名利場,也是修羅場。
“這次家宴,老爺子會出席。”裴妄繼續說道,“裴承業那個新項目,會在家宴上正式提出來。”
沈聽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需要我做什麼?”
“做你該做的。”裴妄看著,眼神里帶著一鼓勵,也帶著一考驗,“這是他往坑里跳的最後一步。能不能把他踹下去,看你的本事。”
沈聽瀾握了手中的布。
“我會讓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
裴妄笑了。
他出手,似乎想去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這里是全玻璃幕墻,雖然外面沒人,但并不代表絕對安全。
他的手轉了個彎,落在了的領口。
那里有一枚扣子有些松了。
“扣子松了。”
他的手指靈活地在那枚扣子上繞了一圈,指尖隔著薄薄的料,若有似無地過的鎖骨。
“回去好。”
他在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家宴那天,穿那件墨綠的旗袍。我很喜歡。”
說完,他收回手,站直了,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
“午飯會有人送來。我還有會。”
他轉向外走去,黑的風擺帶起一陣微風,卷起了地上的幾粒塵埃。
沈聽瀾站在原地,手捂住領口那枚扣子。
那里仿佛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燙得心口發慌。
看著窗外那片金黃的銀杏林。
秋天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