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裴家老宅陷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這種平靜就像是深秋清晨籠罩在湖面上的薄霧,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底下暗流涌。
裴承業忙得腳不沾地。為了拿下王導那個所謂“穩賺不賠”的新項目,他整日混跡于各種酒局,甚至把林詩音都帶在邊充當際花,其名曰“為了藝獻”。
而林如海則忙著在太太圈里辟謠,試圖用更昂貴的首飾和更面的下午茶,來掩蓋拍賣會上丟掉的面子。
沒人顧得上沈聽瀾。
像個明人一樣,每天早出晚歸,往返于主樓和西院的博館之間。
博館二樓的修復室,了在這座牢籠里唯一的避風港。
深秋的穿過整面的落地玻璃,將工作臺照得亮。沈聽瀾手里拿著一極細的描金筆,呼吸放得極緩。
修復古玉“聽雨”的工序已經到了最後一步——金繕描繪。
裂已經被大漆填平,經過三天的干打磨,表面潔如新。現在,需要用純金調和的漆,順著那道原本是瑕疵的裂紋,勾勒出一枝寒梅的形態。
這是一項需要極高專注力的工作。
手腕要穩,心要靜。每一筆落下,都不可更改。
空氣中彌漫著生漆特有的酸味,混合著窗外銀杏葉腐爛後的清香。
“篤篤。”
玻璃門被輕輕敲響。
沈聽瀾沒有抬頭,手中的筆鋒正走到梅花花蕊的關鍵:“放門口就好。”
以為是福伯來送午飯。
然而,并沒有腳步聲離開,反倒是那扇門被推開,隨後是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伴隨著一悉的、冷冽的奇楠沉香味道,緩緩近。
沈聽瀾筆尖微不可察地一頓,但很快穩住了心神,并沒有立刻停下,而是堅持將那最後一筆花蕊點完。
金在線下折出璀璨的芒,那道原本猙獰的裂痕,此刻化作了一枝傲雪凌霜的梅花,橫斜在仕的扇柄之上,得驚心魄。
“呼……”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放下筆,這才轉過頭。
裴妄正站在工作臺旁,離不過一步之遙。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黑的高領羊絨衫,袖口挽起,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手里沒有拿文件,而是提著一個古樸的食盒。
“小叔?”沈聽瀾有些意外,“您怎麼來了?”
這個時間點,他通常都在集團總部開會。
“路過。”
裴妄淡淡地回了一句,將食盒放在旁邊空著的桌子上,“福伯說你這兩天為了趕工,午飯都吃得很。”
他打開食盒,里面并不是老宅廚房做的那些油膩菜,而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松茸粥,還有兩碟清爽的素涼菜。
那是“素心”私房菜館的招牌。
沈聽瀾心里微微一。
那個私房菜館在城東,離裴氏集團總部有一個小時的車程,怎麼可能“路過”?
“謝謝小叔。”摘下手套,去洗手池凈了手。
裴妄沒有急著走,他走到工作臺前,低頭審視著那塊剛剛完金繕的古玉。
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拔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他看得那樣認真,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化瑕為瑜。”
裴妄給出了評價,手指虛虛地描摹著那枝金的梅花,“這筆,比陳老還要老練幾分。”
“是小叔教得好。”沈聽瀾走回來,端起那碗粥。
“我可沒教你這個。”裴妄轉過,靠在桌沿上,雙手抱看著,“我教你的,是殺人不見的手段。這修修補補的手藝,是你自己的本事。”
沈聽瀾喝粥的作一頓。
抬起頭,迎上裴妄的目。
“小叔覺得,修補人心,和修補古玉,哪個更難?”
裴妄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話題很興趣。
“玉碎了,有金可填。人心若是碎了……”他輕笑一聲,眼神里著看世事的涼薄,“那就只能扔了,換顆新的。”
“或者……”
他突然俯下,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那沉香味道霸道地侵沈聽瀾的呼吸。
裴妄出手,拇指指腹輕輕過的角。那里沾了一點米湯漬。
“或者,把心挖出來,洗干凈,再裝回去。”
他的作自然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私有品,指尖溫熱干燥,過皮時帶起一陣細微的電流。
沈聽瀾的呼吸了一拍,手里著勺子,不敢。
“裴承業這兩天找你要錢了嗎?”
裴妄收回手,從口袋里拿出一塊方巾了手指,話題轉換得極其生,卻又恰到好地打破了那種曖昧的粘稠。
沈聽瀾穩了穩心神,放下粥碗。
“還沒有直接開口。”如實回答,“但他昨天在家里抱怨,說王導那個項目的啟資金還差三千萬。他正在打聽城西那塊地皮的抵押手續。”
“三千萬。”
裴妄冷笑一聲,“那只是個餌。等到合同一簽,後續的追加投資是個無底。他手里那點流資金,填進去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那我是不是該……推他一把?”沈聽瀾問。
“不急。”
裴妄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飄落的銀杏葉,“明晚的家宴,是個好機會。老爺子雖然退了,但他手里還握著裴氏百分之五的干分紅權。裴承業要是走投無路,肯定會打那部分份的主意。”
沈聽瀾心頭一凜。
那百分之五的份,是裴承業最後的保命符,也是他在裴家立足的本。如果連這個都輸了,那他就真的了喪家之犬。
“小叔是想讓他……一無所有?”
“怎麼,心了?”裴妄回頭看。
沈聽瀾搖了搖頭,重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火候極好,糯鮮香,一路暖到了胃里。
“我只是在想,等到他一無所有那天,我是不是就可以……離開裴家了?”
問得很輕,像是在問裴妄,也像是在問自己。
裴妄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個坐在里,低頭喝粥的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頭發隨意挽著,脖頸修長優。這幾天的相,讓他習慣了這種安靜的陪伴,甚至習慣了每天中午找借口回來看看。
離開裴家?
裴妄的眸暗了暗。
“那是後話。”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背對著說道,“先把粥喝完。晚上早點回房,明天的家宴……是一場仗。”
門被關上。
室重新恢復了安靜。
沈聽瀾看著空的門口,又低頭看了看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
突然覺得,這碗粥,比這三年在裴家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甜。
……
晚上九點,主樓臥室。
裴承業破天荒地回房了。
他看起來心極好,哼著小曲,一酒氣地推門進來。
沈聽瀾正坐在床頭看書,見他進來,立刻放下書,起去倒了一杯蜂水。
“老公,回來了?怎麼喝這麼多?”
語氣溫,眼神關切,完地扮演著一個妻子的角。
“高興!”裴承業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把領帶扯下來扔在地上,一屁坐在床上,“聽瀾,告訴你個好消息。王導那邊松口了,只要首期款到位,獨家投資權就是我的了!”
“真的?”沈聽瀾驚喜地捂住,“太好了!我就知道老公你一定行!”
“那是。”裴承業得意洋洋,“不過……這首期款有點棘手。公司的流資金大部分都在別的項目上,我想著,先把城西那塊地皮抵押給銀行……”
“不行啊。”
沈聽瀾皺起眉頭,一臉擔憂地打斷他,“抵押貸款流程太慢了,起碼要半個月。王導那麼搶手,萬一被別人截胡了怎麼辦?”
裴承業一聽也急了:“那你說怎麼辦?我現在手里缺現金啊。”
沈聽瀾咬了咬,似乎在猶豫。
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開口:“老公,我聽說……爺爺手里有幾個古董鋪子的流資金充裕的。明晚家宴,你要是能把爺爺哄高興了,稍微借調一點周轉一下……”
“古董鋪子?”裴承業眼睛一亮。
那是老爺子的私房錢,平時看得。但如果是為了正經生意周轉,老爺子未必不肯。
“這倒是個辦法。”裴承業若有所思,“不過爺爺最近看我不順眼,我怕……”
“怕什麼?”沈聽瀾走過去,輕輕給他按著肩膀,“你把項目書做得漂亮點,再說這是為了給裴家爭。爺爺年紀大了,最喜歡看晚輩有出息。只要你表現得好,爺爺肯定支持你。”
裴承業越想越覺得可行。
他一把抓住沈聽瀾的手,用力了一下:“聽瀾,還是你腦子好使!行,明晚家宴,我就跟爺爺提這事!”
沈聽瀾忍著手上的疼痛,臉上依舊掛著崇拜的笑。
“老公加油,我相信你。”
在心里冷笑。
借吧。借了老爺子的棺材本去填那個無底。等到東窗事發的那天,老爺子的怒火,會為死你的最後一稻草。
窗外,夜濃重。
沈聽瀾看著裴承業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蠢樣,起關掉了床頭燈。
黑暗中,的眼睛亮得嚇人。
這一局,一定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