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裴家老宅的回廊上,一盞盞仿古的紅燈籠依次亮起。
西院博館的曲并未在老宅表面掀起太大的風浪,但那種風雨來的抑,卻隨著夜幕的降臨愈發濃重。
主樓二樓的臥室,沈聽瀾坐在梳妝臺前。
面前擺著那個黑的禮盒。蓋子已經打開,那件墨綠的絨旗袍靜靜地躺在里面,在水晶燈的照耀下流淌著暗啞而奢華的澤。
出手,指尖輕輕過領口那朵用金線細細繡的梅花。
針腳細,栩栩如生。這梅花的形態,竟然與下午在古玉“聽雨”上用金繕修補的那一枝,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裴妄說,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沈聽瀾的心跳了一拍。那個男人在說這句話時,眼底翻涌的深意,讓到現在回想起來,耳依然有些發燙。
起,褪去上的家居服。
鏡子里的人材纖細,皮白皙,但因為常年的忍和抑,總著一清苦的易碎。
當那件墨綠的旗袍穿上時,一切都變了。
絨的面料如同第二層般合著的曲線,從肩頸到腰,每一寸剪裁都準得令人發指。它不僅包裹住了的,更仿佛注了一種名為“底氣”的靈魂。
墨綠襯得白勝雪,而那暗沉的調住了原本的清苦,反而激發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冷艷而危險的氣質。
沈聽瀾轉過,看著側面高開叉的設計。行走間,那一抹若若現的白皙,足以讓最圣潔的佛子凡心。
坐回梳妝臺前,拿起那只翡翠手鐲。
手鐲通翠綠,種水極老,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帶著一沁人的涼意。
“聘禮。”
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兩個字。
沈聽瀾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開始上妝。
今晚,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氣包,是要陪著裴承業演一出大戲的“幫兇”,也是裴妄手里最鋒利的一把刀。
眉筆描摹出遠山般的眉形,眼尾掃上一抹淡紅的胭脂,最後,是正紅的脂。
當最後一筆落下,鏡子里的人,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咔噠。”
房門被推開。
裴承業一邊系著領帶,一邊罵罵咧咧地走進來:“那個死老頭子,非要說什麼吉時未到,讓我在偏廳等了半個小時……沈聽瀾,你磨磨蹭蹭的干什麼呢?還要不要去……”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裴承業站在門口,手里的領帶落了一半,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法,呆呆地看著坐在梳妝臺前的人。
他從來不知道,沈聽瀾可以這麼。
在他印象里,這個老婆永遠穿著素凈的服,低眉順眼,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可眼前這個人,明艷、高貴,甚至帶著一讓他不敢直視的迫。
那旗袍將的材勾勒得淋漓盡致,墨綠與雪的對比,形強烈的視覺沖擊。
“你……”裴承業結滾了一下,眼里閃過驚艷,隨即又涌上一莫名的煩躁和占有,“你穿這樣干什麼?”
沈聽瀾從鏡子里看了他一眼,緩緩站起。
“不是你要我給裴家長臉嗎?”
轉過,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對他唯唯諾諾,而是帶著一種從容的微笑,“今晚爺爺要宣布大事,林詩音也會來。我不穿得面點,怎麼得住場子?怎麼顯得你裴大爺妻有方?”
這番話,既捧了他,又暗暗踩了林詩音一腳。
裴承業的虛榮心瞬間得到了滿足。他走過來,目在沈聽瀾上肆無忌憚地打量,想要手去摟的腰。
“算你懂事。”他有些心猿意馬,“早這麼打扮不就完了?行了,今晚好好表現,要是爺爺高興了,那三千萬的事兒……”
沈聽瀾不聲地側,避開了他的手,拿起桌上的手包。
“放心吧,老公。”
笑意盈盈,眼神卻涼薄如水,“今晚,我一定幫你把這出戲唱好。”
……
兩人走出臥室,沿著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向主樓的宴會廳走去。
老宅的夜晚總是格外安靜,只有走廊兩側的壁燈散發著幽幽的。
還沒到宴會廳,就聽見里面傳來了說笑聲。那是旁支的幾個親戚,正圍著林如海奉承。
“哎呀,這老宅真是越來越氣派了。聽說承業最近又談了個大項目?真是年輕有為啊。”
“是啊,大嫂你有福氣。不像我家那個不的,整天就知道花錢。”
林如海得意的笑聲傳來:“那是,我們家承業隨他爸,有商業頭腦。這次可是跟著名的大導演合作……”
裴承業聽到這些恭維,腰桿不由自主地直了,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傲氣。
沈聽瀾跟在他後半步的位置,看著他那副不可一世的背影,眼底劃過一抹譏誚。
捧吧。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走到宴會廳門口,管家福伯正守在那里。看到沈聽瀾的那一刻,福伯那張壑縱橫的老臉上閃過一明顯的驚愕,隨即迅速低下頭,恭敬地拉開大門。
“大爺,,到。”
厚重的紅木大門緩緩開啟。
宴會廳,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芒。長長的花梨木餐桌已經布置妥當,擺滿了致的冷盤和鮮花。
所有人的目都集中了過來。
裴承業昂首地走進去,著眾人的注視。
而沈聽瀾,只是靜靜地跟在他邊。沒有刻意張揚,但那墨綠的旗袍和那份從容的氣度,讓瞬間為了全場的焦點。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親戚們,此刻都閉上了,眼里滿是驚艷和探究。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不寵的豪門棄婦?
怎麼看著……比那些當紅星還要有氣場?
沈聽瀾的目沒有在這些人上停留。
掃視了一圈,視線最終落在了宴會廳主位旁邊的那張空椅子上。
裴妄還沒來。
但那種無形的迫,似乎已經充斥在整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承業,來,坐媽這邊。”林如海招手,打破了短暫的寂靜。看了一眼沈聽瀾,雖然也被驚艷了一下,但很快就撇了撇,“穿得跟個妖似的,也不怕沖撞了老爺子。”
沈聽瀾權當沒聽見。
在裴承業邊坐下,正好正對著裴妄的位置。
“爺爺呢?”裴承業問。
“在後面更呢,馬上就出來。”林如海低聲音,“待會兒那個小明星來了,你讓機靈點,別往老爺子跟前湊。要是惹老爺子不高興,我也保不住。”
“知道知道。”裴承業不耐煩地擺手。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聲音。
林詩音來了。
顯然是心打扮過,穿了一件的大蓬蓬,頭上還戴了個鉆石發箍,整個人看起來像個過度包裝的芭比娃娃。
“承業哥!”
一進門,就滴滴地喊了一聲,完全不顧及場合,直奔裴承業而來。
周圍的親戚們互相換著眼,臉上出了看好戲的表。
這就是那個鬧得滿城風雨的外室?
跟正牌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一個端莊大氣,一個輕浮俗氣。
林詩音還沒走到桌邊,就被福伯攔住了。
“林小姐。”福伯面無表,“這是家宴。按照規矩,非裴家直系親,不得座。”
林詩音的笑容僵在臉上。
求救地看向裴承業:“承業哥……你看他……”
裴承業有些尷尬。雖然裴妄同意讓來,但也說了只能“站著伺候”。
“那個……詩音啊。”裴承業咳了一聲,“今天是爺爺的大壽預熱,規矩多。你就先站在我後面吧,幫我倒倒酒什麼的。”
林詩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讓站著?當服務員?
還想鬧,但看到周圍那些嘲諷的目,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穩如泰山、連眼角余都沒給的沈聽瀾,咬了咬牙,只能忍氣吞聲地站到了裴承業後。
“好了,人齊了。”
就在這時,後堂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穿著一唐裝,雖然杵著拐杖,但神矍鑠,目如鷹隼般銳利。
那是裴家的定海神針,裴老爺子。
而扶著他的,正是裴妄。
他換了一黑的正裝,剪裁考究,襯得形修長拔。那張廓分明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鏡片後的眸子古井無波。
但他出現的那一刻,整個宴會廳的氣場都變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包括裴承業。
“爺爺。”
眾人齊聲問好。
老爺子微微頷首,目威嚴地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沈聽瀾上。
他的視線頓了頓,似乎對今天的打扮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眉頭微皺,并沒有說什麼。
“坐吧。”
老爺子在主位落座。裴妄松開扶著他的手,徑直走向沈聽瀾對面的位置。
他拉開椅子坐下,作優雅從容。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看沈聽瀾一眼。
但沈聽瀾卻清晰地覺到,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間,一悉的、帶著侵略的氣息,隔著長長的餐桌,無聲地鎖定了。
那是獵人對獵的注視。
也是……男人對人的審視。
下意識地直了背脊,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到了桌沿,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裴妄抬眼。
視線在空中匯。
他看著上的那件墨綠旗袍,眼底劃過一抹極深極暗的流。
隨後,他拿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角勾起一個若有似無的弧度。
家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