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室的空氣,似乎還殘留著紅花油那濃烈而霸道的草藥味,與原本清淡的樟木香糾纏在一起,形了一種令人心悸的余韻。
裴妄離開後的第三分鐘,沈聽瀾才覺那籠罩在周的迫稍稍褪去。
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深秋凜冽的風灌進來,試圖吹散臉上未褪的熱度,也吹散那幾乎要鉆進骨子里的、屬于那個男人的氣息。
手腕上,那種火辣辣的痛已經轉變了持續的溫熱。
那是裴妄留下的溫度。
“聽瀾?開門啊!你在里面磨蹭什麼呢?”
門外,裴承業不耐煩的催促聲再次響起,伴隨著陌生的談聲。
沈聽瀾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的發,又低頭檢查了一遍領和袖口,確認沒有任何異樣後,才轉走到門口,打開了反鎖的房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裴承業一臉焦躁,他後跟著那個大腹便便的王導,以及……一臉假笑的林詩音。
林詩音竟然也跟來了。
“怎麼這麼慢?”裴承業抱怨了一句,隨即換上一副殷勤的笑臉,側讓出後的男人,“王導,這就是我太太,平時沒事就在這里搗鼓些古董。聽瀾,這位就是王導,咱們那個大項目的總導演。”
沈聽瀾目掃過幾人,臉上掛起得的微笑,微微頷首:“王導好。剛才在整理一些易碎的工,怕誤傷了客人,所以收拾得慢了些。”
王導是個混跡娛樂圈的人,目在沈聽瀾上轉了一圈,眼里閃過一驚艷。
“裴好福氣啊,裴太太這氣質,比我戲里的主角還要好。”王導客套著,視線卻貪婪地掃過修復室里的陳設,“聽說裴家收藏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是,這只是一部分。”裴承業得意洋洋地揮手,“王導隨便看,只要是您看上的,咱們都可以聊。”
那口氣,仿佛這里的東西都是他的一樣。
林詩音在一旁挽著裴承業的胳膊,挑釁地看了沈聽瀾一眼,然後滴滴地指著工作臺上那塊剛修好的古玉:“呀,這塊玉真好看。承業哥,這也是咱們家的嗎?”
出手,似乎想去拿那塊“聽雨”。
“林小姐。”
沈聽瀾的聲音不大,卻著一不容置疑的冷意。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工作臺前。
“這塊玉剛上了大漆,還沒干。生漆咬人,若是沾到了皮,可是會爛臉的。”
聽到“爛臉”兩個字,林詩音嚇得電般回了手,驚恐地退後兩步。
裴承業也皺了皺眉:“這麼危險的東西怎麼放?行了行了,別看了,咱們去那邊看看字畫。”
他急著帶王導去展示他的“財力”,并沒有注意到沈聽瀾眼底一閃而過的嘲諷。
一行人在博館里轉了一圈。裴承業全程都在吹噓,王導則時不時附和兩句,眼神卻總是往那些價值連城的藏品上瞟,顯然是在估算裴家的家底,好決定下刀的力度。
沈聽瀾靜靜地跟在後面,像個盡職盡責的背景板。
直到送走這群人,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老宅亮起了燈。
沈聽瀾回到修復室,將那是塊已經完修復的“聽雨”古玉小心翼翼地裝進錦盒。
裴妄說過,修好後,不必給老爺子,直接送到他房里。
那是他的玉。
沈聽瀾看著手中的錦盒,指尖輕輕挲著那細膩的紋理。
夜漸深,西院的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沈聽瀾避開巡夜的保安,門路地穿過月亮門,來到了靜室前。
福伯似乎早就在等。
“,妄爺在里面。”福伯提著一盞風燈,臉上帶著慈祥的笑,“您進去吧,我不打擾了。”
沈聽瀾點了點頭,推門而。
靜室只開了一盞落地的閱讀燈。線昏黃,營造出一種私而靜謐的氛圍。
裴妄并沒有在辦公。
他坐在羅漢榻上,手里拿著一卷書,那串佛珠放在手邊的小幾上,旁邊還溫著一壺茶。
聽到靜,他放下書,抬眼看過來。
“來了。”
簡單的兩個字,沒有多余的寒暄,卻著一早已等待多時的稔。
“小叔。”
沈聽瀾走過去,將錦盒放在小幾上,“玉修好了。”
裴妄沒有急著看玉。
他的目落在的右手上。
“手怎麼樣了?”
“好多了。”沈聽瀾下意識地了手,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下午他時的,“藥油很管用。”
裴妄出手。
沈聽瀾愣了一下,隨即乖順地將右手遞了過去。
他握住的指尖,并沒有用力,只是輕輕翻轉,檢查了一下手腕。紅腫已經消退了不,只剩下一層淡淡的藥油澤。
“記得按時。”
他松開手,指尖在離開時,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的掌心。
那是一個極度曖昧的小作,快得讓沈聽瀾以為是錯覺。
裴妄打開錦盒。
燈下,那塊原本有裂痕的古玉,此刻已經煥然一新。
金的梅花枝干順著裂紋蜿蜒而上,不僅掩蓋了瑕疵,更賦予了這塊玉一種傲雪凌霜的新生。金在燈下流淌著碎,與溫潤的白玉相輝映。
“金繕梅花。”
裴妄的手指過那道金的紋路,“意境不錯。”
“是小叔給的靈。”沈聽瀾輕聲說道,“您說那是我的戰袍,我想,梅花最配那件旗袍。”
裴妄抬起頭,目深邃地看著。
“沈聽瀾,你很有天賦。”
他合上蓋子,將錦盒隨手放在一邊,仿佛那價值五千萬的東西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沈聽瀾坐下,裴妄給倒了一杯茶。
“這是今年的大紅袍,嘗嘗。”
沈聽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回甘悠長。
“裴承業那邊,下午帶人來過了?”裴妄端起自己的茶杯,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帶了那個王導。”沈聽瀾放下茶杯,眼神清明,“那個王導一直在打聽裴家的家底,看來是在估算裴承業這只羊能榨出多油水。”
“貪婪是最好的餌。”
裴妄從後的書架上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沈聽瀾面前。
“這是給你的回禮。”
沈聽瀾疑地打開。
里面是一份厚厚的合同。
“這是……”
“裴承業那個項目的補充協議。”裴妄的聲音平靜而冷淡,“那個王導的背景不干凈,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個洗錢的局。這份協議里,我有意讓人留下了一個法律。”
沈聽瀾快速翻閱著合同,越看越心驚。
這份協議表面上是裴氏集團為裴承業個人提供擔保,實際上,那個將所有的無限連帶責任都指向了裴承業的個人資產,包括他名下的房產、票,以及老爺子給他的那部分干分紅權。
一旦項目暴雷,裴氏集團可以全而退,而裴承業……將會背負巨額債務,永無翻之日。
這是一份淬了毒的糖炮彈。
“小叔……”沈聽瀾合上文件,抬頭看著裴妄,眼中閃爍著復雜的芒,“這一招,夠狠。”
“狠嗎?”
裴妄靠在枕上,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比起他這三年對你做的,這只是利息。”
他看著,眼神里帶著一種引導者特有的耐心。
“沈聽瀾,刀給你了。什麼時候捅下去,捅多深,你自己決定。”
沈聽瀾握了手中的文件袋。
紙張的邊緣有些鋒利,割得指尖微痛。
但這種痛,讓到清醒。
“我會讓他簽的。”
沈聽瀾的聲音堅定,“而且,我會讓他求著我簽。”
裴妄眼底劃過一抹贊賞。
“好。”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
“不早了。”
他站起,走到邊。
沈聽瀾也跟著站起來,以為他要送客。
然而,裴妄并沒有退開。
他站在面前,高大的軀投下一片影,將完全籠罩。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耳邊的碎發,作溫得有些詭異。
“那藥油的味道……”
他低下頭,鼻尖湊近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
“……和你上的玫瑰味混在一起,很好聞。”
沈聽瀾渾僵,呼吸都屏住了。
男人的氣息灼熱,噴灑在的皮上,激起一陣陣細的戰栗。
“回去吧。”
裴妄在距離皮只有一毫米的地方停下,并沒有真的吻下去。
他直起,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仿佛剛才的那個作只是的幻覺。
“好夢,侄媳婦。”
沈聽瀾抱著文件袋,幾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西院的時候,夜風吹在發燙的臉頰上,才驚覺自己背後的冷汗已經了衫。
裴妄。
這個男人簡直是個妖孽。
他總是在危險的邊緣反復橫跳,用最克制的姿態,做著最撥的事。
而似乎已經在這個“裴妄”的深淵里,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