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秋總是帶著一肅殺的涼意,清晨的霧氣籠罩著裴家老宅,將那些雕梁畫棟都模糊了水墨畫里的剪影。
沈聽瀾起得很早。
那個簡單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妥當,立在玄關。穿了一件米白的羊絨大,圍著一條同系的圍巾,整個人看起來而溫和,毫無攻擊。
“這麼早就走?”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裴承業穿著睡袍,頭發糟糟地走了下來。昨晚的宿醉讓他此刻看起來臉有些發青,眼底還帶著明顯的紅。
自從收到那條匿名短信後,那顆懷疑的種子就在他心里生了。雖然他理智上覺得那個唯唯諾諾的老婆不可能跟高高在上的小叔有什麼牽扯,但男人的占有和多疑讓他怎麼看沈聽瀾都覺得不對勁。
“嗯,高鐵票是十點的,早點去怕堵車。”
沈聽瀾一邊換鞋,一邊平靜地回答,“福伯幫我聯系了蘇州的一位老師傅,那里有一批上好的桑蠶絹,我想去看看能不能用來做古畫的命紙。”
理由無懈可擊。
“去幾天?”裴承業走到後,目在上打量。
“大概三四天吧。”沈聽瀾直起,轉過頭對他出一個溫婉的笑,“老公,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張媽會按時給你燉湯,那個項目的後續款項我也跟財務打過招呼了,只要流程沒問題,隨時能撥。”
提到項目款,裴承業的臉緩和了不。
那是他的命子,也是他現在最在意的東西。沈聽瀾既然把這一塊安排得妥妥當當,說明心里還是裝著這個家、裝著他的。
“行吧。”裴承業打了個哈欠,心里的疑慮消散了一些,“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那邊給我發個定位。”
“好。”
沈聽瀾乖巧地應下。
走出主樓的那一刻,冷風撲面而來。拉了拉圍巾,遮住半張臉,也遮住了角那一抹極淡的冷笑。
定位?
當然會發。不過,發的是想讓他看到的定位。
……
北京南站,商務候車室。
為了避人耳目,沈聽瀾并沒有和裴妄一起出發。福伯安排了兩輛車,一前一後抵達車站。
商務座的檢票口人不多。
沈聽瀾戴著墨鏡,低著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直到坐進那節封閉極好的商務車廂,看到那個早已坐在窗邊的人影時,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裴妄已經到了。
他今天穿得很休閑,黑高領外面罩著一件深灰的呢大,鼻梁上架著那副金眼鏡,手里拿著一本財經雜志正在翻看。那串從不離手的佛珠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旁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即使是在高鐵車廂這種公共場合,他周依然散發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清冷氣場,仿佛在他周圍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喧囂都隔絕在外。
沈聽瀾的座位就在他旁邊。
“小叔。”輕聲人,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張。
雖然已經在靜室里獨過很多次,但那種“私奔”般的背德,在離開裴家老宅的勢力范圍後,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濃烈。
裴妄從雜志中抬起頭,目過鏡片落在上。
“坐。”
他合上雜志,并沒有過多的寒暄,就像是對待一個普通的旅伴。
沈聽瀾在他邊的位置坐下,按下調節按鈕,將座椅調整到一個舒適的角度。
列車緩緩啟,窗外的景開始加速後退。
隨著速度的提升,京城的廓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上。那種長期籠罩在沈聽瀾頭頂的抑,似乎也隨著距離的拉長而一點點剝離。
“喝點什麼?”
乘務員走過來,聲音輕。
“溫水,謝謝。”沈聽瀾道。
等乘務員離開,車廂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商務座只有五個座位,今天除了他們,只有後排坐著一個戴著耳機睡覺的年輕人。
這種私的空間,讓空氣中的流速似乎都變慢了。
裴妄沒有說話,繼續看他的雜志。
沈聽瀾也不敢打擾他,拿出自己帶的一本書——《江南園林志》,漫無目的地翻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修長的手了過來。
沈聽瀾一驚,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裴妄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雜志,正側著看。他手里拿著一個致的漆盒子,遞到面前。
“吃點東西。”
沈聽瀾打開盒子,里面是洗凈切好的水果,還有幾塊像是剛出爐的桂花糕。
“福伯準備的?”問。
“我切的。”
裴妄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沈聽瀾拿著叉子的手一抖,差點把一塊哈瓜掉在子上。
堂堂裴氏掌權人,那雙簽幾個億合同、盤玩天價佛珠的手,竟然親自切水果?
“小叔,您……”
“閑著也是閑著。”裴妄摘下眼鏡,了眉心。沒了鏡片的遮擋,他的眼底顯出一淡淡的青,那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
“昨晚沒睡好?”沈聽瀾關切地問。
“理了一些尾。”裴妄重新戴上眼鏡,遮住眼底的疲憊,“裴承業那個項目的,有人看出來了。我花了一點時間,把那個人的封上了。”
沈聽瀾心頭一跳。
原來在安穩睡覺的時候,他在背後替掃清了障礙。
“謝謝。”
“不必。”裴妄看著吃東西的樣子。吃得很斯文,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進食的倉鼠,了幾分在裴家的繃,多了幾分鮮活的可。
“到了江南,先把裴家的事忘干凈。”
他的聲音低沉,在這個時速三百公里的閉空間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力,“這幾天,你是沈聽瀾,不是裴太太。”
沈聽瀾咀嚼的作慢了下來。
不是裴太太。
這三個字,對來說是最大的奢侈。
“那我是誰?”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帶著幾分試探。
裴妄看著,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出手,并沒有,而是隔空虛點了一下放在桌板上的那本書。
“你是來尋寶的工匠。”
“而我……”
他頓了頓,目深邃如海,“是陪你尋寶的人。”
列車穿過一個長長的隧道。
車廂的線瞬間暗了下來,只有閱讀燈發出幽幽的。
黑暗中,沈聽瀾覺自己的手背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
溫熱,干燥。
是裴妄的手。
他并沒有握住,只是將手掌覆在的手背上,停留了短短幾秒。隧道盡頭的亮重新涌時,那只手已經收了回去,重新拿起了那本財經雜志。
一切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但沈聽瀾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那是三百公里時速下,兩顆心跳頻率的同頻共振。
……
京城,裴氏集團總部。
裴承業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心神不寧。
那條匿名短信像是一刺,扎在他心里。雖然沈聽瀾出門時的表現無可挑剔,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王助。”他按下了線電話。
“裴總,您找我。”助理推門進來。
“幫我查一下,沈聽瀾今天的高鐵班次。”裴承業手指敲擊著桌面,眼神鷙,“還有……查查小叔今天的行程。”
助理愣了一下,面難:“裴總,的行程好查,但我哪有權限查妄爺的行程啊?那是集團最高機。”
“廢!”裴承業罵了一句,“讓你查你就查!側面打聽懂不懂?問問書,小叔今天來沒來公司?”
助理被罵得狗淋頭,趕跑出去打電話。
十分鐘後,助理回來了,臉有些蒼白。
“裴總……查到了。”
“說。”
“坐的是G115次高鐵,上午十點出發去蘇州。”助理頓了頓,聲音低,“書那邊說……妄爺今天沒來公司,說是去南方視察項目了。而且……聽說也是去的江浙一帶。”
“啪!”
裴承業手里的鋼筆被狠狠摔在桌上,墨水濺了一地。
江浙一帶。
蘇州。
這未免也太巧了。
“還有別的嗎?”裴承業咬著牙問。
“還、還有……”助理戰戰兢兢地掏出手機,“剛才有個在車站工作的朋友發了張照片,雖然有點模糊,但看著……像是妄爺的車。”
照片上,那輛標志的京A·88888紅旗車正停在VIP通道口。而在它後面不遠,正是送沈聽瀾去車站的那輛裴家保姆車。
“!”
裴承業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雖然沒有兩人同框的照片,但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再加上那個匿名短信的暗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讓他無法接的事實。
他那個看似老實木訥的老婆,可能真的給他戴了一頂綠帽子。
而且那個夫,還是他最敬畏、最不敢得罪的小叔!
“給我訂票!”
裴承業紅著眼,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去蘇州!現在!馬上!”
助理嚇壞了:“可是裴總,下午還有個跟銀行的貸款簽約儀式……”
“簽個屁!”
裴承業吼道,“老婆都要跟人跑了,還簽什麼約!給我備車!”
憤怒沖昏了他的頭腦。
他忘了,那個項目是他哪怕抵押家命也要拿下的。他也忘了,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貿然沖過去質問裴妄,會是什麼下場。
此時此刻,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捉。
他要親眼看看,那對所謂的“叔嫂”,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到底在干什麼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