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拍打著玻璃窗欞。
滿地的、翻倒的首飾盒,以及裴承業那張因貪婪和憤怒而扭曲的臉,構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畫面。他手里死死攥著那個空的錦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里的紅在昏暗的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說話!啞了?”
裴承業近一步,上那濃烈的酒氣混合著令人作嘔的宿醉味道,直沖沈聽瀾的鼻端,“那塊玉價值五千萬!是不是被你拿去變現了?還是說……你把它送給了裴妄那個野種當定信?”
聽到“野種”兩個字,沈聽瀾的眸驟然一冷。
但很快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的緒。向後退了一步,脊背抵在冰冷的柜門上,適時地做出一抖,像極了被丈夫暴行嚇壞了的妻子。
“我沒有……”
的聲音很輕,帶著抑的哭腔,“那是爺爺的壽禮,我怎麼敢。我把它……鎖起來了。”
“鎖哪了?拿出來!”裴承業出手,掌心向上,像個討債的惡鬼,“我現在就要見到它!”
沈聽瀾咬著下,目掃過那一地狼藉,最後定格在裴承業臉上。
“承業,那是小叔的東西,也是裴家的公產。”試圖“勸阻”,“你現在拿走它,萬一爺爺問起來……”
“拿爺爺我!”
裴承業暴地打斷,將手中的空盒子狠狠摔在地上,“現在公司資金鏈都要斷了,王導那個項目就差這臨門一腳!我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裴家的未來!拿塊破石頭周轉一下怎麼了?等項目賺了錢,我再買個更好的還給爺爺不就行了?”
他的邏輯荒謬又無恥,卻說得理直氣壯。
沈聽瀾看著他,心中最後那一點點名為“夫妻分”的灰燼,徹底熄滅了。
“好。”
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妥協了,“既然是為了生意,那我給你。”
轉,走向房間角落里那個不起眼的保險柜。
裴承業立刻跟了上來,眼神死死盯著的作,生怕耍花樣。
沈聽瀾輸碼。
“滴”的一聲輕響,柜門彈開。
那塊溫潤剔的“聽雨”古玉,靜靜地躺在里面的絨布托盤上。經過金繕修補後的梅花紋路,在柜的燈下流淌著碎金般的澤,得驚心魄。
裴承業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一把推開沈聽瀾,手將玉抓在手里。那種冰涼細膩的,讓他仿佛握住了全世界的財富,也握住了他翻的希。
“早拿出來不就完了?非要我發火。”
他貪婪地挲著玉,臉上出了狂喜的笑容,“五千萬……這,拿到黑市上去,起碼能抵個四千萬的急用款。夠了,足夠了!”
“承業。”
沈聽瀾站在一旁,了被他推搡得有些發痛的肩膀,低聲說道,“這上面有金繕的痕跡,是記號。如果你要出手,最好小心點,別讓人認出來這是裴家的東西。”
這句話看似是提醒,實則是為了讓他這筆易做得更、更像“銷贓”。
裴承業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擺手:“我知道!這還用你教?行了,這事兒你爛在肚子里。要是讓第三個人知道……”
他眼神狠地威脅道,“……我就把你跟小叔在蘇州開房的事捅出去。到時候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過。”
說完,他將玉揣進懷里,連看都沒看沈聽瀾一眼,轉大步走出了房間。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在樓梯口。
臥室重新恢復了死寂。
沈聽瀾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地狼藉,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魚,終于吞下了帶著倒刺的鉤。
沒有立刻收拾房間。
只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那令人窒息的酒氣。
此時已是深夜。
整個老宅都陷了沉睡,唯有西院的那片竹林深,還亮著一盞燈。
那是靜室的方向。
沈聽瀾攏了攏上的羊絨披肩,沒有猶豫,轉走出了房間。
避開主樓的監控,沿著那條悉的回廊,向著那盞燈走去。
夜深重,打了的擺。
當推開靜室的門時,一溫暖的檀香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上的寒意。
裴妄并沒有在辦公。
他坐在羅漢榻上,面前擺著一套茶。水壺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開著,冒著白的水汽。他手里拿著一本書,聽到開門聲,并未抬頭,只是翻過一頁書卷。
“給了?”
他的聲音平靜,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沈聽瀾關上門,走到他對面坐下。
“給了。”輕聲回答,“他拿走了,很高興。說要去黑市抵押,換四千萬的急用款。”
裴妄放下書,抬起眼簾。
燈下,他的眼神深邃而溫和,并沒有往日的凌厲。他提起茶壺,倒了一杯熱茶,推到面前。
“手怎麼這麼涼?”
他的目落在放在膝蓋上的手上。那雙手因為一路吹風,有些泛白。
沈聽瀾捧起茶杯,汲取著那一點溫度。
“房間有點,沒來得及收拾。”垂眸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茶葉,“他翻東西的時候,像個瘋子。”
裴妄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你了?”
“推了一下,沒傷。”沈聽瀾搖搖頭,“比起以前不就摔東西,這已經算很客氣了。畢竟,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救命稻草’。”
“救命稻草?”
裴妄輕笑一聲,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那是一塊燙手的山芋。他拿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室的線很和。
沈聽瀾喝了幾口熱茶,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看著對面這個男人,他穿著寬松的居家服,神慵懶,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讓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
“小叔。”
“嗯?”
“如果……”沈聽瀾猶豫了一下,“如果爺爺知道那塊玉丟了,怪罪下來……”
“丟?”
裴妄放下茶杯,微微前傾,出手,用食指輕輕點了點的額頭。
“誰說丟了?那是裴承業‘’的。監控錄像我都讓人備好了,從他進你房間,到他揣著東西出來,清清楚楚。”
沈聽瀾愣了一下,隨即心頭一跳。
連監控都安排好了?
“可是主樓的監控不是壞了嗎?”
“壞的是給別人看的。”裴妄看著,眼底帶著一狡黠,“我要用的監控,從來不會壞。”
沈聽瀾看著他,心里涌上一復雜的緒。
這個男人,把每一步都算計得天無。他就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看著獵一步步走進去,而,是他唯一的同謀。
“今晚別回去了。”
裴妄突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沈聽瀾一驚,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那間房被他翻過,臟了。”裴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西院有客房,福伯已經收拾好了。就在靜室隔壁。”
沈聽瀾咬了咬。
雖然是在隔壁,但這畢竟是他的地盤。
“裴承業拿了錢,今晚肯定要去花天酒地,不會回來。”裴妄似乎看穿了的顧慮,“而且,你那間房現在的樣子,正好留著當‘案發現場’。明天一早,我會讓福伯帶人去‘打掃’,順便……做個見證。”
這是一環扣一環的局。
連的房間都要被利用到極致。
沈聽瀾點了點頭,不再拒絕。
“好。謝謝小叔。”
“去睡吧。”裴妄重新拿起書,“明天還有一場仗要打。”
沈聽瀾起,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裴妄依舊坐在那里,燈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顯得有些孤寂。但他翻書的作很穩,那串佛珠放在手邊,散發著幽幽的澤。
“小叔。”
“還有事?”
“晚安。”
裴妄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晚安。”
這一夜,沈聽瀾睡在隔壁的客房里。
這是這三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覺。沒有丈夫的酒氣,沒有婆婆的刁難,只有窗外竹林的沙沙聲,和空氣中那淡淡的、屬于那個男人的沉香味道。
那是庇護的味道。
也是……深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