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上京城。
轟隆隆——
有驚雷劃破長夜。
大雨瓢潑而下。
東宮選妃宴上,永安侯府嫡殿前失儀,被太子叱:“嬈上,言行無狀。”
一時間,明艷驕傲的上京雙璧之一,最有為太子妃的沈氏,淪落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落選後,沈驪珠渾渾噩噩的回到家中,等待的不是父母的安,而是親人最嚴厲的責罰。
被罰跪在祖母的松鶴堂外,平日里養得細玉白的膝蓋就這麼直地跪在堅冰冷的青石板上。
孫媽媽站在廊下,隔著雨幕冷眼著沈驪珠,傳遞著祖母的意思。
“老太太說了,二小姐在宮宴上做了那等妖上的丑事,惹惱了太子,損害的卻是沈氏滿門姑娘們的名譽,請二小姐跪在這里——贖罪!”
寒雨澆了的裳,那截細盈盈的腰肢仿佛已承不起沉甸甸的重量,了。
沈驪珠張口,聲音啞極地說出了今晚說過無數次的辯駁之語,“我沒有妄圖勾引太子殿下,請祖母明鑒!”
俯下去,行叩拜大禮,額頭重重磕在青石上。
“我沒有妄圖勾引太子殿下,請祖母明鑒!”
只說這一句。
說一句,磕一下。
很快,沈驪珠潔雪白的額頭就一片青紫。
接著,鮮淋漓。
整個松鶴堂,上至孫媽媽,下至丫鬟奴僕,全部都冷漠著臉。
今日之前,是侯府小姐,高門貴,祖母對多加疼,連平日里請安都舍不得讓屈膝行禮的。
但,如今卻能眼睜睜地看著跪在夜雨里,將頭都給磕破,也沒有毫心疼。
沈驪珠覺得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的人生,只因為那人一句話就被……徹徹底底的毀掉了。
何其可笑。
何其荒唐。
…
這場秋末的雨,鋪天蓋地的澆落下來,整個上京似乎一夜冬。
就連遠山香葉都為平京二十八年的尾聲染上荒涼的底。
松鶴堂早早熏籠上炭火,銀如織,寸灰不染,最里間的屋子被熏得暖洋洋的,沈老太太頭戴祖母綠抹額歪在床榻上,著額角問道:“幾時了?”
孫媽媽道:“老太太,寅時剛過,才至卯時而已,您這一晚上沒睡多,不如再睡會兒罷。”
“二丫頭吵鬧了整整一夜,我哪里睡得安穩?”沈老太太道,“現在還在外面跪著?”
孫媽媽回,“沒有您的吩咐,不敢起來,不過……上連聲喊冤呢。”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怎麼會有錯?”沈老太太神漠然,捻起了那串小葉紫檀木的佛珠,淡淡道,“二丫頭面容肖似姑母,得貴妃娘娘喜,才以至于被慣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闖下這樣的彌天大禍,累及父兄姐妹。”
“這樣給家族蒙的子,就算打死也不為過。”說到最後,沈老太太咬字重重,眼里閃過明晃晃的厭惡,像是有殺機從齒間碾轉而過。
孫媽媽小心提醒道,“只是貴妃娘娘那里,恐怕不好代……”
沈老太太閉了閉眼,再睜眼時換上了一副慈祥的面孔,完全不見剛剛的惡毒。
“罷了。我沈家也是積善之家,簪纓貴族,做不出來那等殘害子侄孫輩的險惡之事……”沈老太太嘆了口氣,話鋒一轉道,“你說二丫頭還在喊冤?看來是不曾想清楚自己的過錯了。”
“送去佛堂,好好的靜思己過吧,順帶再磨一磨的子。”
“什麼時候想清楚,認錯了,什麼時候再放出來。”
孫媽媽道:“老太太心慈,只是就這樣寬恕了二小姐,是否還是太過縱了?恐怕像三小姐這般待字閨中被連累了名聲的輩們,不會答應。”
沈老太太指尖撥著佛珠,道:“主有過,奴僕代為之。何況,二丫頭今日舉止輕浮,宮中失儀,未必沒有邊丫鬟的教唆之過。”
“邊的那兩個丫鬟淺碧和輕紅是吧?”
“何須淺碧輕紅,自是花中第一流。”沈老太太搖頭冷笑,“看看,連兩個婢的名字都起得這般心高氣傲。”
“這兩個丫鬟是不能再留了,也好借機好好敲打一下二丫頭——”
“那張臉,過分艷張揚了,于家族來可不是什麼好事。”
“老太太良苦用心,二小姐將來會明白的。”說罷,孫媽媽領命出去了。
…
簾而出,孫媽媽重新站到廊下。
“老太太說了,二小姐犯下彌天大禍,禍及家中姊妹,應去佛堂靜思自過,什麼時候知道自己錯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至于淺碧輕紅二婢,代主過,賜脊仗一百。”
淺碧輕紅只是弱子,脊仗二十就足以要了們的命!
很快,就有膀圓腰的婆子,將陪著沈驪珠跪在後的淺碧輕紅拖走,“小姐!小姐救我……”
沈驪珠慌地求饒,朝松鶴堂門口的方向重新“砰砰砰”地磕起了頭,“祖母!不關淺碧和輕紅的事,孫真的沒有勾引太子殿下……”
門簾穩穩的。
紋未。
淺碧輕紅被按在長凳上,被暴地了外裳,一尺寬半指厚的板子,已經重重地落在了們上。
慘聲不斷傳來。
沈驪珠心里浮出一陣陣痛苦與絕。
見磕頭求沒用,起跌撞著、踉蹌著跑到兩個丫鬟邊,甚至以去擋。
疼……
好疼啊……
淺碧讓開。
沈驪珠落淚,咬牙,就是不肯讓開。
但是,只有一個,幫得了淺碧,就擋不了輕紅上的板子,幫得了輕紅,就幫不了淺碧。
能饒過們命的人,只有松鶴堂里面那一位。
沈驪珠擋在丫鬟上,“祖母,祖母……”
“真的不關淺碧輕紅的事!”
“求您饒了們二人命!祖母!”
“二小姐——”孫媽媽緩緩上前一步,打斷了沈驪珠的喊,的面容在微里有些不甚分明,“您說不關們的事,可是昨日東宮夜宴,您進宮時的裳、妝靨、釵環哪一個不是出自們二人之手?”
沈驪珠了已經失去的瓣,說出解釋了千遍萬遍的言語,“可是我……真的不曾勾引魅太子殿下啊!”
眼神迷茫,無辜,可憐。
麗的就連落魄也是楚楚人的。
孫媽媽眼神微,嘆了口氣,但隨之而來的語氣更加凌厲,“二小姐,您喜浮華,好鮮,佩華飾,再加上長著這麼一張麗的臉蛋,您可能無須做什麼,對人來說就已經是引了。”
“我們的太子殿下將來一定是位英明的君主,他早已說過自己不喜浮華,所以啊……”
“這張臉,就是您的原罪。”
孫媽媽手,從沈驪珠頭上拔下一金釵,甩在面前的地上,“二小姐將來是要去佛堂的人,可不要戴著這樣矜貴的東西招搖了吧。”
金釵墜地,聲音輕響。
沈驪珠烏黑長發散落一縷下來。
“我……知道了。”
像是明白了什麼,也認清了什麼,說得極慢,極慢。
沈驪珠撿起金釵,往自己臉上狠狠一劃,鮮紅艷麗的與極致的痛楚立時漫出。
在沉悶的板著聲里,在淺碧輕紅的慘聲中,深深地跪伏下去,好像碎了脊梁,“祖母,是我錯了,孫知錯,請您饒了淺碧輕紅一命。”
沈驪珠的背後,天微亮。
然而,及笄之年的,此生卻一朝由雲端跌落深淵,人生至暗。
仿佛從這一年開始,就再也沒有了明亮起來的可能。
-
“啊……”沈驪珠驚了聲,從夢魘中驚醒,深深地氣。
淺碧心疼地拭掉額頭上的冷汗,見驪珠眼里依舊殘留驚懼之,連忙輕聲哄道,“別怕,別怕,離東宮選妃宴已經過了三年,我們如今也不在京城,而是遠在江南您外祖家了。”
沈驪珠慢慢地緩過神來,雖然懸在面紗之下的還有些蒼白,卻反過來安淺碧,“淺碧,我無事,只是車廂里有些悶。”
淺碧道:“小姐今日替城西百姓免費看診施藥,忙碌了一日,定是將自己給累著了,所以在馬車上小憩了會兒就被夢給魘到了。回了藥廬,小姐可要好好休息。”
烏蓬青帳的馬車,沒有任何家族的族徽或標識,低調且不起眼。
沈驪珠單手起簾子。
那手玉質纖纖,指蓋如玉,倒人覺得被挽起的簾子實在是過分陋了些,與之不配。
清風過車窗進來,子臉上懸著的薄紗被揚起一角,只見一道陳年淺淡的白痕從臉頰至眼尾,像是玉有瑕,令人心生惋惜。
…
沈驪珠近乎是被沈家從京城放逐到江南的,雖然是打著投奔外祖家的名號,但這樣狼藉不堪的名聲,也恐誤了舅舅家中的姊妹婚嫁,是以帶著淺碧獨居在金陵城外的觀中。
後來,意外結識一位民間游醫,驪珠拜作師父,在大夫故去後,便從觀搬至藥廬,就此住下。
藥廬是沈驪珠心打理的,小院不大,但晾曬著各種藥材,有種天然微微苦的味道,墻角還種著幾株野花,金燦燦的,長勢很是喜人。
但,今日推開院門,沈驪珠便覺得藥廬與平常有些許的不同。
墻角的花簇凌歪倒,像是被人給踩過,空氣里也似乎彌漫著一若有似無的腥氣。
沈驪珠抿起了,借著月往地上瞧去,只見地上有新鮮的跡滴落,一直往後院的方向。
淺碧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小姐,提籃里有今個兒二公子送來的海棠糕,您先吃兩塊墊墊,我這就去小廚房燒菜。”
曾經侯府嫡的丫鬟,那雙手養得比小家的兒都要細,只會梳發髻、描妝靨,如今卻得自己燒火做吃食。
一開始,淺碧做出來的飯食不是夾生就是焦糊的,只能勉強下咽,慢慢的也練就了一手不錯的廚藝。
眼見淺碧準備往後院小廚房而去,沈驪珠連忙將拽住。
“小姐?”
“噓。”沈驪珠將食指豎起,然後拎起掛在院墻上平日里用來采藥的鐮刀。
淺碧小臉一白,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也當即握了把小藥鋤在手里,跟在沈驪珠後,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沈驪珠刻意放輕了腳步,沿著跡來到後院。
跡消失在柴堆。
黑燈瞎火,只有月清冷照人,縱使沈驪珠有心防范,在絕對的武力之下,也跟待宰的羔羊沒什麼兩樣。
在黑暗里被人從後挾持,泛著寒的匕首落在了脖頸上。
那人似了極重的傷,腔的氣息有些沉悶凌,說話的語調卻依舊慵懶散漫,尾音像是帶著笑意,給人一種窮途末路也游刃有余的睥睨尊貴,“在下了點小傷,路過此地,想臨時借宿一晚,不知姑娘可否應允?”
這聲音……
像驚雷一般在沈驪珠耳邊炸開。
永遠也不會忘記這道噩夢般纏繞了整整三年的聲音!
——沈氏嬈上,言行無狀,永不得參選!
沈驪珠咬牙,眼底似有艷麗的一點點漫出來。
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