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搖晃中,沈驪珠想到數月前,陸夫人來提親一事。
沈驪珠外祖家乃是皇商,掌管江南織造,被接到金陵後,舅舅舅母待跟親生一般無二,養好虧損的後,舅母便試圖帶參加各種大宴小宴,想幫挑個好夫婿。
只是,高門世家,簪纓之族,消息都是互通的,誰又能不知那年宮宴上沈家兒被太子叱責嬈上,被天家厭棄的事呢,又損毀了容,誰家也不愿意娶這樣的新婦回家做兒媳婦。
沈驪珠自己倒是看得很淡,早已不嫁人,央求舅舅舅母允習了醫。
一次意外之下,救了金陵知府陸家二公子陸亭遙。
此後,陸亭遙便時常出現在的視線里。
他不介意的聲名狼藉,不介意拋頭面市井行醫,不介意的種種過去。
而他,也是金陵人人皆知的病秧子,出生時就被判定活不過弱冠之年,陸家也只希他在活著的時候能夠肆意暢快。
但,哪怕在這樣的寵溺縱容之下,陸亭遙也沒有變不學無的紈绔子弟,反而長了通詩書,溫潤如玉的公子。
時,陸父陸母就想給陸亭遙娶妻或納兩個姬妾,勸說他好歹留下一點脈下來,但陸亭遙淺淡地笑著勸父母,“將來我死後,留下孤兒寡母在世上,就算孩子有父親母親和大哥照拂不會苦,但那子卻要平白為我蹉跎一生,枯死在這後院,該多可憐?”
“所以,我不娶妻,也不納姬妾,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就這樣也好的……”
“還請父親母親全。”
他心思玲瓏,晶瑩剔,連自己的生死都看得淡泊。
不越發令人覺得……可惜。
想將這樣的玉人兒,留在這世上久一點,再久一點。
…
陸母從未見過兒子為哪家子牽心魂,知道陸亭遙心儀沈驪珠後,哪怕就是知道從前的那些事也不在乎,瞞著陸亭遙向驪珠提了親。
沈驪珠也應允下來。
陸亭遙第一次那般怒。
他是溫潤如玉的公子,卻為驪珠險些跟母親爭吵起來。
陸母委屈,氣得直掉眼淚,又舍不得跟弱多病但驚才絕艷的小兒子置氣,“……母親這還不是為了你!你心儀那沈姑娘,母親只愿你過得歡喜無憂!母親替你考慮,反倒還有錯了是嗎?”
如果不是子這般病弱的,憑家阿遙的品才貌,便是連公主也娶得,還不到沈家那姑娘呢!
當然,這話陸母一點不敢在陸亭遙面前。
怕陸亭遙生氣。
阿遙第一次這般小心翼翼地喜歡一個姑娘,因為自己的病,還不敢讓父母兄長知曉,可見是將人放在了心尖上的,恐怕容不得別人說半點不好。
陸亭遙的兄長陸伯淵道:“阿遙,母親代你向……沈小姐提親,也是為了你好。”
陸亭遙抿了抿淡的,“我知道。”
他知道,父母兄長都他能娶妻生子,不留憾。
可是,他不能……
連普通人家的姑娘,他都不愿意耽誤。
驪珠,那是驪珠……
他怎麼舍得?
陸亭遙眼里閃過痛楚、掙扎、復雜的神,暗縷織蘊在眉心,最終忍道:“大哥,母親,趁此事只有我們兩家知道,尚且還沒外傳出去,請大哥代我向齊家賠罪,將親事……退了吧。”
說完這句話,陸亭遙就吐病倒了。
他本可以余生都守在心的姑娘邊。哪怕他的余生很短。
但有了退婚一事,他再也沒有面見。
錐心摧肝之痛,不過如此。
陸亭遙纏綿病榻,日漸消瘦,不見好轉。
陸夫人幾乎哭紅了一雙眼,心里也覺得沈驪珠當真是個禍水紅,明明都沒了名聲,毀了容,還能讓阿遙癡迷到這般地步。
可是,偏偏還不能真的按照兒子的話,去退了這門親事。
陸母心里很清楚,退了親,阿遙恐怕也活不久了,那才真是要了他的命。
最後,是陸伯淵做主,給外祖家下了帖子,請沈驪珠過府。
沈驪珠這才知道陸亭遙因為病倒了。
進風雪軒中,一苦濃重的藥味,沈驪珠踢掉鞋履,坐到榻邊,親手扶起陸亭遙給他喂了湯藥,才問:“阿遙是當真不愿意娶我嗎?”
“……不,不是。”陸亭遙虛弱得似珍珠,沒有多,蒼白又剔,“不是不愿,是不能。驪珠,我這樣的,不能耽誤了你。”
“你沒有耽誤我,阿遙。”沈驪珠纖手輕輕上陸亭遙的面頰,帶著微微的憐惜,“除了你,也沒有人愿意娶現在的沈驪珠。我是什麼名聲啊,被太子怒斥過品行不端,舉止輕浮的子……”
“不。不是的。我的驪珠,是天底下最好的子。”陸亭遙反手神張地抓住了沈驪珠的手,他語氣虛弱,眸卻晶瑩灼灼,像重新注的彩。
沈驪珠抬手摘了面紗,輕輕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那我們親吧,阿遙,好不好?”
至此,陸亭遙沒有再提過退親的事。
心頭的郁結解開,沈驪珠親自照顧了他幾日,給他熬藥扎針,陸亭遙也一日日好起來。
陸夫人對驪珠頓時什麼不滿都沒有了,恨不得立刻讓陸亭遙將人娶回家,請人合了八字,選了好幾個婚的日子。
只是,最後由陸亭遙挑定了離現在最遠的一個良辰吉時。
來年春日,山花爛漫時。
陸亭遙沒有跟說為什麼,但沈驪珠知道,他是怕他撐不過二十歲。將親的日子定得遲一些,若他死了,便不用嫁過來守寡。
沈驪珠輕輕地笑了起來。
阿遙總是這般為著想,事事考慮周到。
所以,愿意嫁給阿遙。
除了他,沒想過嫁給旁人。
…
“小姐,到了。”
淺碧扶下車。
門房出喜,連忙進去稟報,“老爺太太,表小姐回來了!”
等見到舅舅舅母,沈驪珠也淺淺出個笑來,恭敬行禮。
在外祖家,并未過任何薄待,舅母給準備的閨房名“賞芳院”,是母親未嫁人前住的,就算不常回來,也打掃得一塵不染。
沈驪珠纖手過妝臺,不知母親在京中怎麼樣了……
*
子青似蓮,淡紗覆面,倚小樓扶風而立,杏花落在,暈了濃墨的筆鋒一勾一勒,這樣一位人兒轉瞬便躍然紙上——
在這幅畫快要完的時候,李延璽倏地停下筆。
裴景瀾走進來,正想稟報事,就見太子似乎有些僵地站在書案前,上氣息有些暗沉。
待走近,見到那幅人圖,裴景瀾有些心驚。
除了先皇後,殿下從不給誰畫像。
這畫中人……是那位救了殿下的沈姑娘?
裴景瀾竟然覺得莫名有幾分眼。
這時,他聽見太子道:“景瀾,孤也不知為何會畫下這樣一幅畫,可能總是在孤眼前晃……”
太子像是在跟他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我心者,理應殺之,你說是不是?可救過孤,孤不能恩將仇報……”
裴景瀾心驚,喚了一聲,“殿下……”
太子卻抿起薄,命令道,“臣,將帶回來。”
“或許帶回來,孤就知道是為何了……”最後這句話,李延璽是對著自己說的。
裴景瀾眉頭蹙,只覺不妙。
那位姑娘可是……有未婚夫的啊。
但,裴景瀾又忽然想起,太子前些天想給他賜婚時說過的那句話——
“你啊,就是太過規行矩步,遵君子禮儀,換作是孤,管有未婚夫還是嫁人生子了,我所想要的,便必定要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