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還沒張。
“砰!”
門口著倆老頭,陸臨和江銘威。
加起來一百五十多歲的人了,誰也不讓誰,肩膀卡在門框里跟鬥牛似的。
江銘威板,胳膊肘一頂,把陸臨了個趔趄。
他手里揮著份紅頭文件,大嗓門震得天花板都在掉灰。
“阿松!別搞你那套哲學批鬥了!正事!”
陸臨整了整被歪的唐裝領口,翻了個白眼。
“姓江的,這是我家,懂不懂客隨主便?”
“廢話!晚一秒你孫就得在家發霉!”
江銘威無視陸臨,大步到床邊。
“啪。”
一份文件拍在陸昭被子上。
紅頭,黑字,鋼印鮮紅。
《邊境擁軍文旅宣傳特別項目——特聘畫師邀請函》。
陸昭起紙角,指尖發涼。
江銘威拉過椅子坐下,以此掩飾剛才門時的氣。
“剛申請下來的。”
江銘威著手,一臉‘快夸我’的表。
“那臭小子死腦筋不讓你去,咱們這是公事公辦!雖然不進一線,就在安全區待著,起碼能聞著味兒不是?”
他盯著陸昭蒼白的臉:“丫頭,你想去。”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陸昭心臟猛地跳了一拍。
“我不準!”
宋書落尖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搶過文件扔地上。
撲到陸昭上,死死抱住。
“江叔!您瘋了?連礦泉水瓶蓋都擰不開,您讓去邊境?送人頭嗎?”
宋書落指著窗外,語調凄厲。
“那種地方沒有空調,全是蚊子和糙漢子!你是去當戰地記者還是去當蚊子的自助餐?”
轉頭看向陸昭,眼淚說來就來。
“難道你要上演《深深雨濛濛》里的依萍找書桓?我不允許這種苦戲發生在我家!”
陸文松推了推眼鏡:“書落,冷靜點,只是提議……”
“我不聽我不聽!”宋書落捂著耳朵搖頭,“除非你能保證那里有五星級酒店和法式下午茶!”
滿屋子人,除了陸昭,都覺得這事兒要黃。
這可是陸家的小祖宗,豌豆公主投胎,床單下有顆米粒都能硌醒的主。
一只手從被窩里出來,拿過那份文件。
紙張糙,紅章燙手。
“我不去。”
宋書落瞬間收聲,得意地看向江銘威:“看吧!我就知道我閨沒那麼傻!”
“我不去給蚊子送自助餐。”陸昭掀開被子,腳踩在地毯上。
臉還有點蒼白,但那種因為低糖而產生的虛弱已經沒了。
走到陸文松面前,直視著親爹的眼睛。
“爸,您從小教我,‘存在決定意識’,對不對?”
陸文松一愣:“是,這是馬克思……”
“江雲景在我的生活里‘存在’缺失了,所以我滿腦子都是他。”
陸昭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您還說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陸文松張著,啞火了。
搞了一輩子哲學,被親閨用自己的理論給堵了。
“如果不去看看那片地,不聞聞那里的硝煙味,我畫出來的《孤城》就是廢紙。”
陸昭從床頭柜上過一支筆。
“我不去添,我……就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待著。我想知道,那個‘勿念’到底有多重。”
屋死寂。
陸文松推眼鏡的手懸在半空。
被親閨用自己教的邏輯“將了一軍”,他無法反駁。
甚至,口那團熄滅多年的火,稍微跳了一下。
“啪!”
陸臨一掌拍在大上,震天響。
“好!不愧是我陸家的種!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溫室里!”
江銘威背過去看窗外,手背抹了下眼角。
“哼,雲景那混小子要是知道,指不定哭什麼樣。這孫媳婦,我江家認死了!”
宋書落還在噎。
看著兒堅定的眼神,知道這事兒沒跑了。
狠狠了一下陸昭腦門。
“去!去吧!要是瘦了一斤,我就去江家門口掛橫幅!寫‘江家騙婚待兒媳’!”
陸昭笑了。
“刷刷刷。”
字簽完了,也就是把命給簽出去了。
……
出發前夜。
陸家門口停了輛著防窺的黑保姆車。
周辭戴著墨鏡口罩,衛帽子扣得死,跟做賊似的拖著兩個銀大箱子沖進陸昭房間。
“舅媽!救命資!刷臉才搞到的!”
陸昭正盤檢查數位板:“打開。”
周辭得意地按下碼鎖。
“啪嗒。”
箱子彈開。
沒有餅干,沒有急救包。
一道的芒差點閃瞎陸昭的狗眼。
箱子正中間,放著一頂頭盔。
芭比。
上面滿了麻麻的施華世奇水鉆,在吊燈下折出七彩瑪麗蘇芒。
旁邊還有一雙帶邊的Gucci聯名登山靴,以及一個帶藍牙音箱功能的防毒面。
全家人都沉默了。
陸臨捂著眼,覺得高要犯了。
周辭一臉求表揚。
“當當當!‘神限定款’凱夫拉防彈頭盔!我就知道你喜歡這種布靈布靈的!上了戰場絕對是最靚的崽!”
陸昭看著那個閃彈一樣的頭盔。
“周辭。”
“在!”
“你是怕敵人的狙擊手不需要倍鏡找不到我的頭嗎?”
陸昭指著那些水鉆。
“這反能閃瞎十公里外的無人機。你是嫌我命長,還是嫌你舅舅任務太輕松?”
周辭愣住。
墨鏡下來一截,出一雙清澈且愚蠢的眼睛。
“可是……它好看啊!我以為……”
“以為我要去走維?還是去戰地開巡回演唱會?”
陸昭一腳踢開箱子。
“這鞋,你是打算讓我去給邊境的石頭拋?”
周辭委屈得像只哈士奇:“那面呢?重低音!我都給你下好兩百首大悲咒了……”
“滾。”
陸昭從那一堆廢銅爛鐵里,拉出一個紅布包。
“平安符”針腳糙,字丑得別致。
“這個留下。”
把平安符塞進沖鋒口袋。
“其他的。要是讓你舅看見,他能把你掛直升機螺旋槳上轉三周半。”
周辭打了個寒戰,麻利合上箱子。
“那……那我撤了!舅媽保重!一定要活著回來給我講故事!”
說完,這貨連滾帶爬跑了,生怕晚一秒就要被舅舅隔空索命。
……
次日。
集結地。
遇到醫療志愿者團隊。
這里沒有紅毯,只有泥漿。
陸昭抓著背包帶子跳下車。
腳底一,差點跪在地上。
陸昭拍了拍上的灰,隨手把頭發挽了個結。
“陸昭?”
後傳來一聲戲謔。
陸昭回頭,瞇眼。
幾米外,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看著。
沒戴口罩,聽診掛在脖子上,人模狗樣。
顧言洲推了推眼鏡,目在這行頭上掃了一圈。
“真是你。怎麼,陸大導演。”
他走近兩步,上的消毒水味蓋過了塵土味。
“豌豆公主也來這兒吃苦?哪筋搭錯了,還是來驗生活積累素材?”
陸昭拳頭了。
世界真小。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都能上高中時的死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