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
哨音像針,直接扎進耳。
陸昭正夢見江雲景穿著圍給剝小龍蝦,蝦剛遞到邊,就被這聲魔音給炸飛了。
連人帶被子滾下了床。
“咚。”
那一團被子結結實實砸在地板上。
黎安雨已經收拾利索,連床單都扯平了。
過地上的“蠶蛹”。
“給你的臉三分鐘,給你的一分鐘。遲到沒飯。”
門關上。
陸昭從被子里拱出來,頭發炸了窩,一臉懵。
這就是江雲景過的日子?
這哪是起床,這是遭雷劈。
……
集合場。
風卷著沙子往脖子里灌。
陸昭套上沖鋒,站在一群墨綠的影里,像只混狼群的薩耶。
面前站著個短發人,眼神能把人刮下一層皮。
宣傳干事余柒柒。
“陸大畫家?”
余柒柒吹了個泡泡,“啪”地破在邊。
“我是余柒柒。丑話說前頭,這兒不是普羅旺斯。我不會給你拎畫板,也沒空給你擋蚊子。”
陸昭吸了吸鼻子,把手進兜里。
“我自己有手,不用你拎。至于蚊子,它們可能更喜歡你的型,畢竟看起來火氣旺。”
余柒柒挑眉。
還。
“行。上車。”
……
修理廠。
空氣里全是廢機油和鐵銹味,吸一口能活半天。
焊花四濺,那聲音像是在耳邊鋸鋼筋。
幾個膀子的戰士正掄大錘,滿地黑油泥,踩一腳能出三米。
余柒柒熄火,指著那個噴黑煙的排氣管。
“這就是你的采風點。”
“怎麼樣?這才是部隊。不了就直說,我現在的車速還能趕上送你去機場。”
大錘聲停了。
幾個機修兵抹了把臉,只出兩只白眼球,盯著陸昭腳上那雙限量版靴子。
“又來個作秀的?”
“那靴子夠我一年津了。這要踩進油坑,不得心疼死?”
“我看懸。上次那記者聞著味就吐了。”
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話。
陸昭沒。
盯著眼前巨大的生銹齒,又看向機修班長背上汗水沖出的黑。
余柒柒以為嚇傻了,剛要開口。
“這影……這理……這材質渲染……”
陸昭眼睛突然亮了。
“虛幻5引擎都跑不出來!”
余柒柒一愣。
不尖?不捂鼻子?
沒等反應過來,陸昭一腳踩進了黑泥坑。
“啪唧。”
泥漿濺上。
本不在乎,找了個廢舊胎,一屁坐下。
掏出數位板。
“那個……班長?”
陸昭沖著那個正準備電焊的黑大個喊。
“別!對!就這姿勢!大錘舉高點!保持充!完!”
機修班長舉著大錘,僵在半空。
這輩子沒聽過這種要求。
“你不嫌臟?”余柒柒沒忍住。
陸昭頭都沒抬,筆尖在屏幕上劃出殘影。
“臟?這質!這賽博朋克的靈魂!”
指著老黑那油膩膩的作訓服。
“那不是油漬,那是戰鬥勛章。比影樓里干凈的擺拍強一萬倍。”
余柒柒被噎住了。
把“臟”說得這麼清新俗,甚至有點燃。
周圍戰士面面相覷。
被這波彩虹屁吹得找不著北。
老黑臉紅到了脖子。這輩子除了被罵“犟驢”,頭回被人夸“完”。
“那個……妹子,還要舉多久?”
老黑手有點酸。
“三分鐘!再堅持三分鐘!”
陸昭進了狀態。
接下來三分鐘,只有筆尖屏幕的沙沙聲。
修理廠詭異地安靜下來,那子嘈雜突然變得有點神圣。
“搞定!”
陸昭把筆一收,想站起來,麻了,晃了一下。
余柒柒下意識手扶住。
陸昭順勢把屏幕懟到眼前。
“看看?這構圖張力夠不夠?”
余柒柒掃了一眼,眼珠子定住了。
不是死板的素描。
滿地機油變了戰鬥後的冷卻,扳手和鐵錘了機械外骨骼。
那個憨厚的老黑,了末日廢墟里重啟戰車的“機械戰神”。
抑,狂野,燃得一塌糊涂。
“咕嘟。”
余柒柒咽了口唾沫,看看畫,又看看還在傻笑的老黑。
這是一個種?
這特麼是在修坦克?這是在拯救銀河系吧?
“這……這是老黑?”
余柒柒聲音都劈叉了。
“一點藝加工。”
陸昭比了個指尖的距離,“他本人的氣場比這強,那種堅守勁兒,我只畫出十分之一。”
“臥槽!給我看看!”
周圍的戰士也顧不上紀律了,呼啦一下全圍上來。
腦袋腦袋。
“這特麼是我?我這麼帥?”
老黑看著畫里的自己,激得手里的焊槍都在抖。
“這分明是去造高達啊!”
“陸老師!我也要!給我整一張!”
“我要當微信頭像!這就給我媽發過去!”
風向變了。
剛才看花瓶的眼神,現在全變了看神仙。
陸昭抹了一把臉,手背上的機油蹭在了臉頰上,像只花貓。
笑得出八顆牙齒。
“排隊排隊!只要我不死,人人有份!”
……
回程車上。
余柒柒單手扶方向盤,遞過一瓶水。
“剛才……”
瞥了一眼陸昭臟兮兮的子,語氣別扭。
“算你厲害。”
陸昭接過水,灌了一大口:“那是,本小姐能熬夜打三天副本。”
余柒柒角了一下。
“那畫,回頭傳我一份。”
余柒柒目視前方,假裝漫不經心。
“作為換,晚上帶你去炊事班後面。”
陸昭耳朵豎起來了。
“干嘛?加練?”
“紅薯。”
余柒柒低聲音,像是要在敵後進行破任務。
“班長自己種的私貨,連長都不給吃。巨甜。”
陸昭眼睛一亮,比剛才看電焊還亮。
“真的?我要兩。不怕胖!”
“,撐死你算……”
話音未落。
兩人臉同時變了。
“嗡——嗡——”
遠天邊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不是雷聲。
是螺旋槳攪碎空氣的聲音,頻率極低,震得人耳發鼓。
余柒柒猛地踩下油門,臉瞬間嚴肅。
“回來了!任務組回來了!”
陸昭手里的水瓶被扁。
這聲音在新聞里聽過,在視頻里聽過。
運-20?還是黑鷹?
不管是什麼,意味著前線的人撤下來了。
越野車像發瘋的野牛沖進營地。
還沒停穩,陸昭就抓著把手跳了下去。
風很大。
直升機正在緩緩降落,巨大的氣流卷起地上的黃沙,迷得人睜不開眼。
周圍全是奔跑的軍醫和護士。
并沒有那種英雄歸來的歡呼。
只有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混雜著螺旋槳的噪音。
陸昭站在風里,心跳快得嗓子發疼。
艙門打開。
踮著腳,在一片迷彩里瘋狂尋找那個影。
沒有。
那個拔的男人不在。
幾名醫護人員抬著一副擔架,沖了出來。
擔架上。
蓋著一塊白布。
從頭,蓋到了腳。
那一抹刺眼的白,像把尖刀,直直扎進陸昭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