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了下來。
江雲景走在前頭。
陸昭跟在後面,兩人中間隔著半米。
路過的兵立正敬禮,眼珠子卻全粘在陸昭上。
江雲景停步,轉。
“斷了?挪這麼慢。”
陸昭拽了拽上寬大的作訓服,袖口挽了三道。
“江隊長長兩米,我這種凡人哪跟得上。”
江雲景沒接話,放慢步速,直到腳下的影子把徹底蓋住。
到了宿舍樓。
季宏洋守在門口:“隊長,嫂子這間!全樓采最好,坐北朝南!”
江雲景一腳踹開掉漆木門。
“吱呀——”
一霉味撲面而來。
借著走廊的,屋里的陳設一覽無余:生銹的鐵架床,缺的桌子墊著磚頭,墻角蜘蛛網結得像盤。
幾只黑大蚊子在空中盤旋,發出轟炸機般的嗡鳴。
“嗡——”
一只蚊子囂張地停在陸昭胳膊上。
還沒等手。
“啪!”
江雲景一掌呼上去。
聲脆,手黑。
蚊子了標本。
江雲景盯著那抹,臉沉得能滴水。
他轉頭看季宏洋。
“這就‘最好’?”
季宏洋著墻:“隊長……真的,隔壁那間還有老鼠窩,這間……這間生態算好的……”
“生態好?”
江雲景指著那只指甲蓋大的死蚊子。
“這玩意兒是編外的?負責給你們化驗?”
季宏洋閉裝死。
陸昭撓了撓紅腫的包。
“沒事,這就好,比野外寫生強。”
不想搞特殊。
江雲景一把抓過的手,把的指甲從紅腫扯開。
“別撓。”
他掏出風油,擰開,指腹蘸了藥抹上去。
繭子過皮,有點疼,但涼意立刻住了。
“去找余柒柒。”江雲景蓋上瓶蓋。
陸昭一愣:“干嘛?”
“去填協議,家屬登記。”江雲景把往門外推,“填不完不許回來。”
“現在?”
“立刻,馬上。”
門“砰”地關上。
陸昭站在走廊,一臉懵。
這是……被趕出來了?
……
屋。
江雲景掉外套,隨手扔在那個瘸桌子上。
“季宏洋。”
“到!”
“去我那。”江雲景挽起袖子,“把床底下那個還沒拆封的膠墊扛過來。”
季宏洋瞪大眼:“隊長!那個……那是上次軍區比武第一名的獎品!你自己腰傷犯了都舍不得用!”
“廢話真多。去拿。”
江雲景單手掀起發霉的褥子,順著窗戶扔出去。
“還有,那個高度戰防蟲網。”
季宏洋徹底傻了:“那不是用來在雨林里埋伏的嗎?這……這是要給嫂子搭個戰壕?”
“皮脆,經不起咬。”
江雲景看了一眼門口,眼神沉了沉。
“明天臉上要是再多一個包,全隊負重越野加五公里。你領頭。”
季宏洋哀嚎:“別啊隊長!蚊子也不是歸我管的啊!”
十分鐘後。
季宏洋呼哧帶扛著厚重的膠墊跑回來,後面還跟著方凜淮,手里提著那個軍綠的戰蚊帳。
幾個大老爺們在狹小的房間里忙活。
“隊長!東西齊了!”
江雲景跳下來,接過那個卷筒。
撕開外面的防。
加厚膠床墊彈開。
這在全是板床的邊境哨所,屬于五星級配置。
方凜淮看得直咂舌:“臥槽……老江你居然私藏這種好貨?上次我腰間盤突出想借,你說早扔了?”
“你那是腰不行,板床正骨。”
江雲景鋪平床墊,作利落細。
床單四角折標準直角,平整得蒼蠅上去都得劈叉。
接著架蚊帳。
戰蚊帳孔眼極細,不卻氣。
原本森的鐵床瞬間變了墨綠的安全堡壘。
江雲景跳下床,在枕頭底下了。
空的。
方凜淮在旁邊念叨:“隊長,這蚊帳在黑市能換兩箱牛罐頭。你就這麼掛這兒了?”
江雲景沒理他。
他站在床邊審視了一圈,總覺得差點什麼。
太素了。
全是綠的和黑的。
他想了想,從戰背心袋小心翼翼掏出一個掌大的鐵盒。
盒子有點銹,全是英文。
方凜淮湊過來一看,下差點掉地上。
“Godiva?這特麼是之前聯合演習,你贏那個外軍校的彩頭吧?當時我求你要一塊嘗嘗,你差點把我牙打掉。”
“你留到現在是為了這會兒?”
江雲景打開盒子。
黑巧有些化了,但這在邊境線上比黃金貴。
他把鐵盒擺在滿是劃痕的桌上。
“廢土風”混搭“致風”。
“老江,你這是鐵樹開花,要把花燙死啊。”方凜淮酸得倒牙。
江雲景瞥了他一眼。
“要是讓顧言洲送東西,老子不如退役回家種地。”
方凜淮秒懂。
破案了,刺激了。
“去,搬兩箱自熱火鍋過來。”江雲景指了指門外,“還有那箱水果罐頭。”
“干嘛?”
“放門口。”
江雲景從兜里出一支記號筆,撕了一張紙。
刷刷寫下兩行字:
【家屬不懂事,請多關照。——J】
他把紙條拍在罐頭箱子上。
……
半小時後,陸昭回來。
樓道里全是紅燒牛面的味兒。
幾個兵正圍在門口分罐頭,看見陸昭,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親切。
“嫂子好!”
“嫂子吃了嗎?這有火鍋!”
陸昭:“???”
之前還拿鼻孔看人的干事,現在笑得像朵花?
推門進屋。
霉味沒了,只有一淡淡的薄荷煙草味。
得過分的床墊,造價高昂的戰蚊帳。
蚊帳頂端居然還用扎帶綁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那是直男最後的倔強。
桌上一盒巧克力,著紙條。
字跡狂草,著霸道勁兒:
【吃了。要是瘦了,唯你是問。】
陸昭剝開一顆巧克力放里。
苦,然後是回甘。
這是他藏了多久的?
門口傳來腳步聲。
黎安雨手里拿著一罐黃桃罐頭,倚著門框。
“陸大畫家,這就是特權的酸臭味啊。”
指了指那個蚊帳。
“那玩意兒,高度防蟲,還能防紅外偵測。你知道這在前面陣地多金貴嗎?”
陸昭愣了一下,回頭看那頂“丑萌”的蚊帳。
防紅外偵測?
拿來防蚊子?
這也太……敗家了。
“我讓他撤了。”
“別。”黎安雨擺手,“看在這兩箱自熱火鍋的份上,我就不舉報你了。”
陸昭著糖紙,心跳快了兩拍。
走到窗前。
窗外是訓練場。
探照燈把沙地照得慘白。
一群人正在跑圈。
領頭的那個,沒穿上,背上線條分明,汗水順著脊柱往下流。
是江雲景。
他在跑,季宏洋他們在後面哭爹喊娘地追。
“隊長!不用這麼狠吧!不就一只蚊子嗎!”
“閉!最後一名刷廁所!”
吼聲順風傳上來,中氣十足。
他在發泄。
發泄那種看見苦卻無能為力的郁悶。
陸昭掏出速寫本。
借著月。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幾筆線條勾出那個奔跑的背影。
寬闊,堅,沉默。
像座擋風雨的堤壩。
在角落里寫下兩個字,又劃掉。
最後寫下:《守護》。
……
夜深。
顧言洲理完傷員。
路過陸昭窗口時,燈還亮著。
過隙,他看到了那頂不屬于配發的軍用蚊帳,還有桌上那個生銹鐵盒。
顧言洲腳步一頓。
那個盒子他認識。
當時江雲景為了這個彩頭,在泥潭里跟三個特種兵搏了半小時。
原來……是為了這。
顧言洲低頭,看了看手里剛特批申請下來的進口祛疤膏。
突然覺得燙手。
“呵。”
多余。
正好陸昭推門出來倒水。
四目相對。
顧言洲把手里的藥膏揣回白大褂兜里,神淡漠。
“還沒睡?”
“顧大醫生?”陸昭捧著水杯,心不錯,“剛收拾完。有事?”
顧言洲倚著墻,目掃過脖子上涂了藥膏的紅點。
“結婚都不告訴老同學?”
語氣很輕,聽不出喜怒。
“陸昭,你喜歡他那樣的?”
“哪樣的?”陸昭眨眨眼,“兇的?還是糙的?”
顧言洲沒說話,只是盯著。
陸昭笑得坦:
“剛領證不久,還沒辦喜酒。到時候你把份子錢準備好,我要最大的紅包。”
顧言洲沉默兩秒。
“行。”
他站直轉就走,白大褂劃出一道利落弧線。
“只要你敢發請帖。”
“我就敢給。”
陸昭看著他的背影撓撓頭。
這人怎麼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