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大,刮在臉上像上刑。
海拔4800米的碎石灘上,界碑立在那兒,紅漆掉了一大半。
“料給我。”
陸昭手。
旁邊一個小戰士遞過來一桶特制紅漆。
這孩子頂多十九歲,兩團高原紅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看著都疼。
陸昭沒忍住。
把畫筆往咯吱窩一夾,手進沖鋒口袋,出一個金的小圓罐。
CPB頂級面霜。
這一罐,頂一張稿子的錢。
“別。”陸昭擰開蓋子,手指沾了一坨膏,“姐姐給你涂點,不然該爛了。”
小戰士“小老虎”下意識往後,眼珠子瞪得溜圓,跟見了手雷似的。
“嫂子……這啥?”
“臉的。”
陸昭手指蘸了一點,“不然,毀容了以後怎麼找媳婦?”
“嗤。”
一聲冷笑。
秦瀟靠在牧馬人引擎蓋上,吐掉里的草。
“陸大畫家,你是來給石頭補妝,還是來開容院的?”
走過來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石。
“幾千塊一瓶的油用來抹臉?這玩意兒能止?還是能擋紫外線?”
小老虎臉漲豬肝,啪地一個立正。
“報告嫂子!不用!”
他撓了撓頭,指著自己裂開的臉頰,笑得出一口大白牙。
“秦排長說了,這是……這是高原留下的勛章!”
“俺們班長也說了,涂那種香噴噴的東西,娘們唧唧的!”
陸昭看著手里那罐四位數的面霜,愣了一下。
確實。
在城里這是保命神,在這兒是累贅,是對“勛章”的侮辱。
“啪。”
陸昭蓋上蓋子,把面霜隨手揣回兜里。
沒有任何尷尬,也沒有半句解釋。
抬頭,看著小老虎,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小弟弟的憐憫,而是平視。
“懂了。”
陸昭挽起袖子,抓起排筆,單膝跪在碎石地上。
“勛章很帥。”
小老虎愣住,嘿嘿傻笑。
陸昭不再廢話。
調,試筆。
“江隊長。”頭也不回,筆尖在調盤上輕點,“這可是給祖國母親‘補妝’,幫個忙?”
江雲景垂眸,接過那個沾滿紅漆的鐵桶。
“手別抖。”
他站在上風口,高大的軀像堵墻,替擋住了裹挾著沙礫的風。
“抖一下,我對不起這海拔,你也對不起這軍裝。”
陸昭筆尖懸在“中”字起筆。
江雲景低頭,看著被風吹的發。
“廢話真多。畫。”
陸昭深吸一口氣,落筆。
穩。
準。
鮮紅的油漆覆蓋在原本斑駁的字跡上。
……
“轟隆——”
天說變就變。
原本湛藍的天空,像是被人突然拉了燈閘。
黑雲頂,狂風呼嘯。
“噼里啪啦——”
冰雹夾雜著雪塊,像機槍掃一樣砸下來。
砸在吉普車頂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雷暴冰雹!撤!”
秦瀟臉大變,沖過來大吼。
“全員撤回車里!這玩意兒能把腦殼砸穿!”
一群人抱著裝備往車上沖。
江雲景反應最快,一把抓向陸昭的胳膊:“走!”
陸昭紋不。
一把甩開江雲景的手。
“我不走!”
下一秒。
猛地下上那件昂貴的沖鋒,整個人像只護崽的母,直接撲在界碑上!
那是剛刷上去的紅漆!
還沒干!
“現在的漆如果沾了水和冰,干了會起皮落!這界碑一年才描一次!”
陸昭把臉在糙的石頭上,死死護住那抹鮮紅。
“誰也別想我的畫!”
冰雹砸在單薄的背上,只有一件單。
“砰!砰!”
痛得直吸冷氣,但抓著筆的手,穩得像焊死在上面。
秦瀟站在車門邊,傻了。
以為這人是豌豆公主,沒想到是個瘋子。
軸瘋子。
“。”
江雲景罵了一句。
沒再拉人。
他直接張開雙臂,像一只黑的巨鷹,把陸昭連同界碑,死死罩在下。
冰雹砸在他背上。
一聲沒吭。
一只大手過來,捂住了陸昭在外面的耳朵。
“畫。”
江雲景的聲音就在頭頂,帶著滾燙的熱氣。
“剩下的給我。”
陸昭鼻頭一酸。
風雪里,全是這個男人的味道。
薄荷味,還有那種讓人心安的。
“都愣著干嘛!搭把手!”
秦瀟吼了一聲。
沖上去,站在江雲景左側風口,背對著風雪。
直腰桿。
“一排長,右邊!”
“小老虎,撐大!”
方凜淮、顧言洲、小老虎……
十幾個人,瞬間圍攏。
他們背對著風雪,肩并肩,臂挽臂。
就在這海拔4800米的絕境里,筑了一道不風的“人墻”。
風聲小了。
冰雹停了。
陸昭的世界里,只剩下四周重的呼吸聲,和那一雙雙踩在泥地里的軍靴。
眼眶發熱。
視線有點模糊。
想哭。
但不能哭,眼淚掉進油漆里會花。
陸昭咬著,手腕懸空。
落筆。
每一筆都用盡了全力。
最後一筆落下。
鮮紅的“國”字,在灰白的風雪背景下,紅得刺目,紅得驚心魄。
“呼——”
陸昭哈出一口熱氣。
“補妝完。”
仰起頭。
正好看到江雲景下上滴落的一滴冰水。
冰水落在鼻尖。
江雲景低頭,借著姿勢掩護,飛快地在上啄了一下。
涼的。
也是最燙的。
“漂亮。”
他說的是字,看的卻是人。
十分鐘後。
風雪過境,雲開霧散。
高原的天氣就是這麼神經病。
一群人狼狽不堪,滿頭滿臉的冰碴子。
只有界碑上的紅字,嶄新如初,在下熠熠生輝。
陸昭手凍僵了,通紅。
沒急著穿服,而是從懷里掏出速寫本。
剛才那一幕,在腦子里炸開了。
必須畫下來。
五分鐘。
炭筆在紙上出沙沙聲。
“撕拉——”
陸昭撕下那一頁紙,舉起來。
“送給你們。”
畫上不是石頭。
是背影。
十幾個穿著迷彩的背影,挽著手在漫天風雪里筑了一道墻。
而這道墻的廓,恰好拼了界碑的形狀。
畫名:《活著的界碑》。
寓意很簡單:人即界碑,界碑即人。
方凜淮湊過來一看,倒吸一口冷氣:“臥槽……嫂子,你這手是打印機嗎?”
小老虎了眼睛:“畫的好像我……我有這麼高嗎?”
余柒柒沒說話,拿著相機對著畫狂拍。
全場寂靜。
秦瀟看著畫里最左側那個眼神堅毅的兵——是自己。
嚨像是被一塊石頭堵住了。
秦瀟走過來,作有點僵。
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塊被扁的餅干。
牛味,特供。
平時誰要都不給。
“把老娘畫得這麼壯……回頭給我修圖!把臉修小點!”
把餅干往陸昭懷里一塞。
“拿著!難吃死了,賞你了!”
陸昭抱著餅干,眨眨眼。
“謝謝秦排長,回頭把你修九頭。”
秦瀟哼了一聲,轉就走,背影稍微有點順拐。
“下次能訓練……我可以給你放水十分鐘。就十分鐘!”
陸昭笑了,眼睛彎月牙。
“謝了,秦教。”
顧言洲拿著一個軍用水壺走了過來。
他擰開蓋子,熱氣騰騰。
里面是他剛兌好的葡萄糖水。
“陸昭,喝點熱的,防低糖。”
手到一半,一只大手橫進來。
江雲景擋在兩人中間,直接把陸昭按進懷里用大裹,然後從兜里掏出一顆焐熱的費列羅。
剝開,塞進里。
做完這一切,他才掀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個水壺。
“不用。”
“我老婆只吃甜的,不喝泔水。”
顧言洲推眼鏡的手一頓。
泔水?
葡萄糖泔水?
江雲景這狗東西。
“走了。”
江雲景單手把陸昭拎起來,塞進吉普車副駕。
“回營地。”
“有些人欠收拾。”
陸昭含著巧克力:“誰欠收拾?”
江雲景關上車門,俯給系安全帶。
在耳邊低語。
“你說呢?”
“剛才撲石頭的時候,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有家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