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剛散,文宣隊臨時畫室被堵得水泄不通。
陸昭手里的數位筆還沒放下,一杯泡好的枸杞大棗茶就被懟到了臉邊。
“嫂子,喝茶潤潤。”
季宏洋笑得一臉燦爛,兩排大白牙在黝黑的臉上像開了遠燈。
他後,十幾號平時扛火箭筒、徒手碎磚的特戰隊員,這會扭得像一群等著分糖吃的三百斤孩子。
陸昭接過茶,抿了一口。
“說吧,要畫什麼?Q版沖鋒槍還是寫實裝甲車?”
“俗!太俗!”
季宏洋把頭搖了撥浪鼓。
他掏出手機,指著屏幕:“嫂子,我要‘純天花板’風!”
“噗——”陸昭一口茶差點噴在屏幕上。
看著眼前這胳膊比大還、脖子上掛著子彈殼的壯小伙。
“純?你?”
“對!比如,我扛著RPG,上得穿戰士的水手服。”
季宏洋一臉憧憬,“背景要,還得帶星星閃爍特效。”
陸昭角搐。
這發出去會被全網當變態吧?
“你確定?”
“確定以及肯定!這反差萌!”季宏洋拍脯,“現在的孩子就吃這一套!”
本著“顧客是上帝,上帝腦子都有坑”的原則,陸昭大筆一揮。
五分鐘後。
一張【猛男穿蕾圍手持加特林·wink版】頭像新鮮出爐。
畫風詭異,但又該死的和諧。
季宏洋一看,當場跪了:“臥槽!絕絕子!這簡直是我的夢中頭!嫂子YYDS!”
這一嗓子把隔壁一排宿舍的人都喊炸了。
方凜淮叼著牙刷湊過來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下一秒,牙刷飛進垃圾桶,人進人堆。
“我也要!給我整一個‘綠茶修勾’風的!”
他指著自己的臉:“眼神要無辜,里叼著玫瑰花,眼角帶淚那種!”
陸昭:“……”
特戰旅是要集轉型做偶像男團了?
還是那種泥石流風格的。
畫室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別!老子要皮卡丘配95式突擊步槍!”
“滾蛋!我要那種‘哥哥踩我’的姐風!把老子畫版大佬!”
一群殺才為了幾個“頭像”差點當場格鬥。
陸昭盤坐在馬扎上,儼然了無繪畫機。
數位板都要給畫冒煙了。
每個人拿到頭像後,都對著屏幕發出令陸昭頭皮發麻的“姨母笑”。
顧言洲路過門口,看了一眼。
推了推眼鏡,轉就走。
沒眼看。
畫到最後一張,是給江雲景的。
陸昭憑記憶勾勒出男人的廓。
畫到脖頸,筆尖一頓。
下意識在他左頸側畫了一道閃電形狀的疤。
那是昨晚在昏暗燈下看到的,很深。
“這道疤酷的。”陸昭隨口問,“像哈利波特,是不是以前鉆林子被樹枝刮的?”
剛才還像菜市場一樣的畫室,突然安靜了。
季宏洋手里的辣條停在邊。
方凜淮正欣賞“綠茶”頭像,手指僵住。
嬉皮笑臉沒了,所有人的臉都沉了下來。
“樹枝?”
方凜淮把手機揣回兜里,苦笑:“嫂子,樹枝可刮不出這這種能見骨頭的坑。”
陸昭抬頭。
“那是7.62mm狙擊彈過去的痕跡。”
陸昭筆尖猛地一。
在屏幕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線,毀了剛畫好的下頜線。
季宏洋把辣條袋子扔進垃圾桶,比劃了一下自己脖子大脈的位置。
“半年前那次境營救,我們在撤離點被包了餃子。”
“隊長為了把傷員送上直升機,一個人留在最後斷後。”
“那顆子彈著頸脈飛過去的。”
季宏洋聲音低了下去。
“軍醫當時針的時候手都在抖,說哪怕再偏3毫米,就算大羅金仙來了,隊長也得變涼涼。”
“那是真·在閻王爺頭上蹦迪。”
3毫米。
陸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甲蓋的一半長度都不到。
看著畫里那個Q版的小人,突然覺得這線條重得提不起來。
知道他拼。
但不知道他是拿命在賭這3毫米的運氣。
想起昨晚他還若無其事給修水管,甚至還在車里跟調。
這個男人,到底瞞了多次“差點死掉”?
沒人說話。
只剩下電腦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樓梯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節奏準。
“都很閑?”
江雲景剛從營部。
一進門,就看見自家老婆被一群著膀子的大老爺們圍在中間。
臉瞬間黑。
“季宏洋,你的能是用來排隊討飯的?”
江雲景目掃過屏幕上那個“水手服壯漢”,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方凜淮,你也跟著胡鬧?”
所有人瞬間立正。
啪的一聲,整齊劃一。
“負重五公里,現在,馬上!誰跑得慢,晚飯扣!”
“是!”
一群人抓起服做鳥散。
三秒,畫室空了。
只剩下陸昭還坐在馬扎上,低著頭。
手里的筆懸空。
江雲景走過去。
“嚇著了?”
他以為是這群兵子太吵。
陸昭沒說話,只是把數位板遞給他看。
屏幕上,已經修好了。
一張速寫:江雲景的背影,脖頸上的那道疤被改了一只展翅飛的鷹。
鷹爪扣住命脈,卻了最堅的鎧甲。
“他們告訴我了。”
陸昭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江雲景作一頓。
隨即把板子拿過來,扔到桌上。
他蹲下看,糙的指腹過的眼角。
沒。
這姑娘不哭,就是那個眼神讓人心疼。
“季宏洋那張,該找針上了。”
他抓過陸昭的手,放在掌心了。
“別聽他們瞎吹,我是貓,有九條命。”
“還有八條呢,夠陪你一輩子。”
陸昭眼眶發熱,想回手。
沒。
“周六把時間空出來。”江雲景突然岔開話題。
他從兜里掏出一顆糖,剝開塞進里。
甜味在舌尖化開,住了心里的苦。
陸昭眨眼:“這里難道有雙休?還是帶我去拉練?”
江雲景站起,理了理領口,眼神深邃。
“沒有雙休,但我跟營長拍了桌子,請了兩天假。”
“去市區。”
“干嘛?”
“買訂婚戒。”
江雲景說得理所當然,“得把你這手徹底套牢,免得你看到哪個小白臉就跑了。”
陸昭愣住:“這麼急?”
“嗯,急不可耐。”
他說得雲淡風輕,陸昭卻聽得鼻酸。
掏出手機,在桌子底下給他發了條微信,哪怕他就在面前:
【抱抱你。】
江雲景兜里的手機震。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回了一句:
【晚上給抱,抱到你哭。現在去食堂,吃飯。】
……
走進食堂。
剛進門檻,就覺不對勁。
太安靜了。
幾百號人的食堂,只有筷子碗的聲音。
季宏洋他們那桌人,一個個埋頭苦吃,恨不得把臉埋進碗里。
食堂正中央的主桌上,坐著一個氣場比江雲景還恐怖的中年男人。
肩膀上的兩杠兩星熠熠生輝。
江雲景腳步微頓,下意識側,擋在了陸昭前。
“那是……?”陸昭小聲問。
“營長,趙建國。”
江雲景聲音得極低,“也是我爺爺當年的兵。這老頭是出了名的老古董,最討厭有些……”
話音未落。
趙建國放下了筷子。
聲音不大,卻像悶雷。
目穿了江雲景的遮擋,直刺陸昭。
“那個娃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