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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州三年,七月中旬,烏夜啼。

馬蹄落定,一輛銀頂綠綢馬車緩緩停在崔府門前。

提著一盞絳紗燈下車,另一個婢鉆出馬車攏著車簾,扶著一位穿素紗,頭戴青玉素簪子的子出來。

高闊門前燈火搖曳,子白蹁躚,宛若仙子降世。

府門前等候的嬤嬤見著人來了,紅著眼搶下臺階迎人,“盼了這麼些日子,可算把小姑盼來了!”

離得近了,路雲璽瞧見嬤嬤臉上的淚,溫聲問:

“我一接到大嫂的信便從雲中趕來了。”

“周嬤嬤,安若如何了?大夫怎麼說?”

周嬤嬤抹了抹臉上的淚,“不瞞小姑,我們小姐這兩日咳了好幾次,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各個都搖頭嘆息。”

路雲璽繡眉微擰,“距上次相見才過去半年,安若怎就病這樣!”

周嬤嬤著帕子抹淚,“您也知道,小姐府三年一直未孕,姑爺的姑姑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

“小姐幾次陪著夫人進宮問安,娘娘問起子嗣,卻始終沒見靜。”

“小姐心急上火,可不就虧了子……”

崔家本就是京中貴胄之家,因著出了位皇後,貴上加貴。

大家府邸人員龐雜,規矩重。

安若為長媳,不說旁的,綿延子嗣的擔子逃不掉。

三年未育,足以將休還娘家了。

路雲璽輕嘆一聲,“先帶我去見見安若吧,眼下養好子才是最要。”

周嬤嬤連連欸了兩聲,“小姑隨老奴來。”

又示意邊的婢幫忙去車上卸行囊。

已是深夜,崔府各已關門閉戶。

周嬤嬤領著路雲璽和兩個丫鬟從角門府。

沿著前院夾道穿行,過了一道窄門,又沿曲廊一路往深走,幾經轉折才到了一清幽的院落。

周嬤嬤上前拍拍門環,院有人開了門,周嬤嬤比手請路雲璽,“小姑,這里便是小姐休養的歸棠院。”

昏月照不清人間事。

路雲璽見院落門頭普通,心頭疑,“安若是崔家長媳,就算子不好需要休養,如何居于這偏僻小院?”

是宗婦,再怎麼病重,只要一天是崔大夫人,就該居主院。

往著一隅一扔不聞不問,可見這崔府水深著呢。

周嬤嬤言又止,終是嘆息一聲,“小姑剛來,許多事不知,待時日久了自然明白。”

路雲璽沒再多問,進了院子。

甫一進門,一陳年藥味混著腥味直沖腦門。

腐朽的門杵轉,“吱呀”一聲臥房門開了。

路雲璽放輕步子,深深簾幕後傳來幾聲無力的咳嗽。

“可是小姑姑來了?”

聽那聲氣兒,氣若游,宛如行將就木的老嫗。

路雲璽加快步子進室,急急喚人,“安若,姑姑來了!”

空空的雕花床架子上,側臥著一個枯瘦的子,鬢發松散,面蠟黃。

路雲璽看清楚侄的樣貌眼淚就落了下來。

“好好的人才過去半年,怎的了這副模樣!”

屋里陳設簡陋,冷冷清清,只有侄從娘家帶來的兩個丫鬟在跟前伺候。

看見來,垂著頭抹眼淚。

路雲璽又是心疼又是惱,忙走到床邊握住侄的手,“你病這樣,你夫婿崔決呢,怎不見他在你榻前照顧?”

是真惱了,不客氣地直呼侄婿名姓。

路安若想挽個笑臉,奈何一點神頭都沒有。

哀哀戚戚伏在床邊,“小姑姑莫要怪堅,他如今在兵部任左侍郎,深皇上重,公務繁忙,哪有心力照料我呢。”

上替夫婿開,可眼角的意瞞不了人。

路雲璽雖然是個門寡,二十三歲的年紀從沒跟男人生過,卻也覺到侄的無奈和傷心。

掏帕子替掖了掖眼角。

“別傷心,以前是沒人在你邊替你撐著,如今我來了,不得要替你母親教訓他幾句。你且安心養好子。”

路安若點點頭,“我知道的。”

周嬤嬤,“嬤嬤,姑姑剛來,勞您好生安置姑姑,一應件都照著姑姑在閨閣時布置,不可怠慢。”

周嬤嬤連連點頭,“不用小姐叮囑老奴也是如此辦的,您放寬心!”

都病這樣了,還這個姑姑在陌生地方住得好不好。

路雲璽疼惜地鬢邊的發,陪著敘了會兒話,等睡去才起離開。

周嬤嬤送去下榻的院落。

一盞紗燈低低照著石徑小路,路雲璽放慢步子同周嬤嬤閑話。

“嬤嬤,大嫂小產,不便親自來照料安若,我當姑姑的代替來,便不能辜負的囑托,必定要照顧好安若的。”

“若是安若在這府中了什麼委屈,你同我講。”

“我雖只比年長四歲,輩分卻在這里,不說旁人,只他崔決,定不敢忤逆我。”

“方才在門上見您言又止,可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路雲璽乃固國公和玄郡主的幺,定王外孫

自小被父母和五個哥哥寵著長大,是金尊玉貴的,往日在京中時無人敢惹

周嬤嬤明白的意思,只是事并非想象得那麼簡單。

周嬤嬤領著到了一小院前,“今日太晚,夫人已然歇下,待明日得知小姑到了,定會差人來請,有些事無需老奴多言,您自會知曉。”

既然如此,那只等明日。

路雲璽沒再多說什麼,帶著兩個丫鬟進了院子。

周嬤嬤留兩個使丫頭伺候,回了歸棠院。

路雲璽舟車勞累,洗過便早早歇下了。

*

兵部廨房

敞開的門口落了道影,朝門拱手道:

“大人,長春來稟,路小姐已府,安置在別雲居。”

高臺上的長案後,穿著大紅袍的男子獨坐,骨節分明的手指著一桿紫毫,懸停在一方硯上。

等門口的人稟完了,才收筆在面前的文書上批注,應了聲,“知道了。”

門口的長隨秋桐遠遠覷了覷他的神

明明日日盼著人進京,還暗中派人去接,如今人到了,反倒不急了。

他擎著兩分小心問,“公子現在可回府?”

紫毫“咔噠”一聲擱在山形筆擱上,案邊的燭火明明滅滅,照不清男人全

他坐在一片影里,眸深不見底。

“不急。三日後再回。”

公子的心思向來難猜。

秋桐拱手道是,悄無聲息退走。

恢復寂靜,崔決抖了抖袖,一枚蘭花玉簪子落進掌心里。

質地普通的青玉被盤得瑩潤亮。

長指著簪子輕捻,簪頭一個“雲”字婉婉顯現。

狹長的眸子盯著刻進骨髓的字,喃喃自語,“五年了,你終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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