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野的車在別墅門口劃出一道刺耳的剎車聲。
他幾乎沖著進去。
然後，他站在玄關，整個人都定住了。
人呢？
是不是不在了？
原本懸掛著巨型施華世奇水晶吊燈的挑高客廳，此刻只剩下天花板上一個孤零零的電線接口，幾電線無力地垂下來，像在嘲笑他。
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沒了。
波斯手工地毯，沒了。
那張他開會時坐過的紅木長桌，也沒了。
空曠的客廳里，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回，帶著一種坯房特有的，凄涼的共鳴。
他一步步往里走，臉一寸寸地沉下去。
廚房里，嵌式的冰箱和烤箱被整個撬走，只留下兩個黑黢黢的。
墻上掛著的名貴刀，沒了。
吧臺上那臺他早上剛用過的咖啡機，也沒了。
他甚至看見，連水槽都被拆了下來，孤零零地靠在墻角，旁邊還心地放著拆下來的水龍頭。
顧行野的呼吸開始變得重。
他沖上二樓，直奔主臥。
臥室里，那張從德國定制的，價值七位數的床墊和床架，消失得無影無蹤。
帽間里，他所有的備用西裝，襯衫，領帶，袖扣，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幾個禿禿的架。
最後，他的目落在了主臥衛生間。
那里，原本應該安放著瑞士進口的智能馬桶的地方，現在只有一個黑的下水管道，散發著一若有若無的……尷尬氣味。
顧行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管道口，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一種被現實的荒謬沖擊到極致後，氣到失聲的笑。
“呵……呵呵……”
笑聲在空曠的別墅里回，顯得格外詭異。
“顧……顧先生。”
劉姐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里鉆了出來，手里攥著一個信封，臉慘白，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顧行野緩緩轉過頭，那雙黑沉的眼睛里，風暴正在凝聚。
“人呢？”
“走……走了……”劉姐哆哆嗦嗦地遞上信封，“這是蘇小姐留給您的，說，您看了就都明白了。”
顧行野一把扯過信封，撕開。
里面不是什麼訣別信，而是一張清單。
一張詳細到令人發指的“搬家清單”。
【客廳：芬迪沙發一套，市場二手價……】
【餐廳：巖板餐桌（附贈八把餐椅），市場二手價……】
【廚房：嘉格納烤箱一臺，Miele咖啡機一臺，雙立人刀一套……】
清單的最後，用一行娟秀的字跡，特別標注了一行。
【主衛：Villeroy Boch智能馬桶，瑞士原裝，九新，意義非凡，無價。】
無價。
顧行野著那張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意義非凡”四個字，太突突地跳。
一個馬桶，到底能有什麼非凡的意義？！
“還說什麼了？”顧行野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
劉姐被他嚇得一哆嗦，趕把蘇荷早就教好的話說了一遍。
“蘇小姐說，知道您要和大小姐在一起了，真心為您高興。”
“說，怕您看見這些東西，會睹思人，心里難，影響您和大小姐的。所以就把這些都帶走了。”
劉姐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顧行野的臉，繼續背誦。
“說，不能再陪著您了，就讓這些承載著你們共同回憶的東西，陪著……留個念想。”
“至于帽間那些……”劉姐的聲音更小了，“蘇小姐說，那是親手為您挑選搭配的，每一件都代表著的心意，舍不得留給別人穿，哪怕是……大小姐。”
顧行野臉上的暴怒，在聽到這些話後，一點點凝固了。
他腦子里，那個指揮工人拆馬桶的人形象，開始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抱著枕頭，在空的房間里默默流淚，為了不給他添堵，只能用這種笨拙又極端的方式，帶走所有回憶的，可憐又可悲的人。
是了。
他。
到卑微，到失去理智。
不是在搬家，是在一片一片地，拾起自己碎掉的心。
那個馬桶……他想起來了，那是他們同居後，為家里添置的第一件大件。當時興高采烈地跟他介紹功能，說他工作辛苦，要對他好一點。
所以，那不是一個馬桶。
那是他們“家”的開始。
是心中“意義非凡”的象征。
這個傻人。
寧愿背上一個貪婪的罵名，也要守住那點可憐的回憶。
顧行野口那滔天的怒火，不知怎麼的，就化了一滾燙的，夾雜著憐惜和一……得意的緒。
原來，他，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到瘋魔。
他著那張清單，看著上面每一行字，都仿佛看到了蘇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他甚至能想象到，一邊哭，一邊指揮工人搬東西，心里該有多痛。
顧行野繃的角，終于徹底松懈下來。他低低地笑出了聲，這一次，笑聲里帶著一種了然和掌控一切的自負。
“果然，慘了我。”
他輕聲說，像是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站在他後的秦書，全程目睹了這一切。他看著這堪比敘利亞戰後現場的別墅，又看了看自家老板那副“好我我好”的表，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很想提醒老板，蘇小姐聯系的不是搬家公司，是北城最大的二手回收公司，帶頭的那個王哥，他還遞了張名片給別墅的保安，說以後有這種大單子還找他。
他還想說，蘇小姐走的時候，坐在貨拉拉副駕上，笑得比誰都開心，還在跟司機打聽哪個二手平臺賣奢侈品不收手續費。
可看著顧行野那沉浸在自我里，不容任何人打擾的表，秦書默默地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
老板高興就好。
畢竟，一個愿意相信“搬空家是為了”的男人，你跟他講邏輯，是沒有用的。
秦書只是默默地推了推眼鏡，在心里給蘇荷的段位，又往上提了兩個等級。
是個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