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以後喜歡誰,就傳給誰。”……
又過了幾天, 學校舉辦中秋文藝彙演。
方舒好是晚會的後勤人員。
實高的學生除了學習績,還有課外拓展分要攢,否則無法順利畢業。課外拓展分可以通過參加社團、文藝表演、育競技、做志願者等方式攢。方舒好沒什麽過人才藝, 便選擇做志願者,今天就被分配到維護晚會後臺秩序的任務。
這項工作沒什麽職責,屬于哪兒需要就去哪兒, 很機。
晚會開始沒多久,方舒好被老師去幫忙收拾休息室。
這間休息室用作化妝間,裏頭人來人往, 品雜。方舒好麻利地從門口開始收拾,掃垃圾、擺椅子、掛服,收拾到半路, 看到有個高挑的老師正在給男生噴發膠。
男生坐著,臉被老師擋住,等方舒好收拾到他邊,他忽然站起來, 個頭比穿高跟鞋的老師還要高大半頭。
照了下鏡子,他回過頭:“您噴的也太多了, 這樣不自然。”
“你今天事兒怎麽那麽多?”老師說,“高一那會兒, 我讓你照鏡子你都懶得看。”
方舒好憋著笑, 繞到他們後邊, 去掃桌子隙裏的紙團。
掃把弄不出來,彎腰,打算用手去撿。
“你走開。”剛被老師打扮完的男生出現在側,“手那麽短,弄得出來?”
方舒好:?
不等反駁, 江今徹已經彎下腰,手把隙裏的紙團通通撿了出來。
方舒好突然想起,媽媽連集訓基地那樣的地方都不讓他待,他是金貴的,一塵不染的,從小被人呵護到大,應該從沒做過髒活累活。
再起時,江今徹純黑的西裝沾了不灰。
方舒好咽下懟他的話,了張紙巾遞過去:“謝謝”。
江今徹隨便了,紙巾一團,扔進旁邊垃圾桶。
下下個就是他節目,他卻完全沒有張神,人靠著後邊的桌子,右手解下左腕的手表,正是之前借給方舒好那只。
他遞給:“幫我收一會兒。”
方舒好沒接:“彈琴不能戴手表嗎?”
“不舒服。”
“這也不沉啊。”
“等你一秒三個八度,還帶音輕音快速重複的時候,就知道舒不舒服了。”江今徹笑了下,“而且,上臺帶兩個鐘,有點累贅。”
方舒好愣了愣,旋即想起節目單上,他表演的曲目就《鐘》。
這時,房間裏突然有人喊:“我發圈找不到了,誰能借個發圈給我?”
方舒好聞言,立刻扯下自己頭上的發圈。
發量多,紮頭發一般用兩個發圈,不然紮不牢。裏面一個是普通的黑,外面一個好看一點,質淺藍,很有澤。
如瀑青披散下來,江今徹眸一頓,就見那順的發從他眼前晃過,跑向房間另一頭。
一陣極淺的玫瑰清香襲來。
幫別人毅然決然,幫他就推三阻四。
他是什麽洪水猛?
江今徹又回頭照了下後面的鏡子,鏡中年額發通通向上攏,背頭造型,瞧著確實比平常淩厲,不好惹。
方舒好來晚一步,已經有離得更近的同學借出發圈,用不著的。
只好再把長發紮上,低著頭,雙手抓攏、梳理,扯開黑發圈套進去……邊做這些,邊原路折返。
“舒好!”這時候,門外有老師探頭進來,“禮儀隊差一個人,你過來頂一下。”
“哎,來了!”
剛回到江今徹面前,又被走,忙得像只陀螺。
半空中有什麽輕飄飄的東西落下來。
江今徹垂眸。
是的淺藍發圈。
跟著老師離開休息室,方舒好換上禮儀隊的襯衫格子,急培訓了五分鐘的禮儀作。
和其他幾個禮儀隊的生彙合,們被帶到舞臺側方,等候鋼琴表演之後的頒獎儀式。
上一個表演剛結束,舞臺燈熄滅,陷黑暗。
方舒好心髒,忍不住揪住擺,呼吸微微發。
下一秒,一束追燈從遠打上舞臺。
目下意識追隨,定格在端坐鋼琴後方的年上。
他穿一修利落的純黑西裝,系深灰領帶,襯得更為冷白,燈下矜貴到極點。
姿態卻毫不肅穆,雙手悠閑擺上琴鍵,沒有任何預兆,暴雨流星般的音符突然砸下。
方舒好睜大了眼,看到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輕盈乾脆地起落,彈奏範圍極廣,瞬息之間橫高低音區,快到拖出殘影。
每一個音符又極為乾淨清晰,彙聚淙淙泉水淌過,清澈見底。
方舒好不屏住呼吸。
無意間,瞥見江今徹左手腕,黑西裝白襯衫袖口裏面,似乎洩出一點藍。
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楚。
估計是他那只夜手表。
這不是戴著彈也完全沒問題麽。
就知道唬。
方舒好不認為他還能彈更好。
因為觀賞到、聆聽到的,已經完至極。
舞臺上那個年,像來自無垠天際的,用無數財富、才華與意灌溉出的,無比耀眼的一顆恒星,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
很榮幸旁觀他的人生。
至于自己的人生,腳踏實地是第一要義,不會去肖想天上的星星。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方舒好的悸克制在眼睛和耳朵。
但是沒過多久,一場後臺采訪讓的呼吸和心跳全部套。
先是校報記者堵住江今徹,問了幾個正兒八經的問題,江今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一流,十分積極向上方正能量地應付過去。
下一位采訪者是個學妹,網上小有名氣的自博主,一上來就娛記附,問了個直擊人心的八卦問題:“學長有朋友嗎?”
江今徹:“沒有。”
學妹:“學長有喜歡的人嗎?”
江今徹遲疑片刻,挑眉:“也沒有。”
學妹的手機鏡頭轉向下方,對準江今徹左手腕:“那你手上這個藍發圈,難道是自己用的?”
什麽藍發圈?!
方舒好禮儀工作剛結束,恰好經過這裏,被學妹的問題擊中在原地,下意識擡手了腦後馬尾。
……
只到一個發圈。
不遠,江今徹適時地擡起手腕,袖上攏,出一個不能更眼的淺藍發圈。
“這個啊……”他拖長音,“撿的。”
“沒地方放,就隨便套手上了。”
方舒好心跳失序,反應過來剛才在舞臺上閃爍藍的不是他的手表,而是的發圈。
學妹:“那你就這麽一直戴著麽?”
江今徹扯起角,忽然將發圈從手腕摘下,四下掃,漫不經心問:“誰的發圈丟了,過來認領一下。”
方舒好臉熱得冒煙,哪敢上去認領,慌慌張張轉鑽進旁邊小道,拍著臉頰逃走。
以至于沒聽見江今徹接下來的話——
“沒人認領。”他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樣,悠閑坦然地將發圈重新套回手腕,對學妹的手機鏡頭張揚一笑,“只能留下當傳家寶了。”
“以後喜歡誰,就傳給誰。”
……
九年前的樂聲,與耳邊的樂聲微妙重合。
不是一樣的曲子,卻是一樣的張狂、絢爛,充滿發力,令人悸。
短短幾十秒,眨眼結束。
掌聲雷間,方舒好輕輕吐了口氣,轉頭對徐翡說:“我現在好像有點累了。”
生日宴的流程已經差不多走完,徐翡和壽星姐擁抱道別,帶著方舒好離開。
回到家,關上門,與外界隔絕開。
方舒好將自己甩到沙發上,任由辮子散開,糟糟地披落,也懶得一下。
在這個安靜的小窩裏,終于回到那個平淡的,平凡的,腳踏實地的,雖然倒黴但掙紮求生的方舒好。
回憶是一場夢,今天也是一場夢。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用手背揩了揩眼角,撇清心緒去想一些別的事。
比如,現在這個點,梁陸差不多該回來了。
豎起耳朵傾聽門外,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過去,門外沒有毫靜。
也許他今天提前回來,已經在家。
方舒好終于恢複了些力氣,拖著步子走進臥室,洗漱睡覺。
一覺醒來,之後又是日複一日平凡的生活。
對門始終安靜,好幾日都沒有一點聲息。
之前也曾兩三天不到梁陸,後來查監控,發現他除了和親戚外出辦事那幾天,每天都有回家。
方舒好以為最近幾天也一樣,他每晚都在家住,只因作息和不同,兩人打不到照面。
這周四不需要去公司述職,方舒好在微信上告知梁陸,不用送。
梁陸沒有回。
很正常,他一貫冷淡敷衍。
又一個周末過去。
家門前這條過道,似乎回到了只有方舒好一人居住時,清靜空曠的樣子。
每天出門多了一個作,那就是用盲杖探一探牆邊,確認鞋櫃還在。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盲人的直覺告訴,對門屋子裏是真的沒有人。
不是因為錯過而見不到人。
這天晚上,用餐時間。
又是一桌子盛晚餐,還有餐後甜點和水果拼盤,方舒好第不知多次恩上天讓遇到這麽好的阿姨,自然而然地,也想起那個失蹤多日的“上天”。
黃阿姨就坐在旁剝柚子,方舒好忍不住向打聽:“黃阿姨,梁醫生似乎好幾天沒回這裏了,他是搬走了嗎?”
黃阿姨疑道:“梁醫生?你指的是住在對面那個長得特別帥的小夥子?”
“是啊。”方舒好說,“難道你不認識他嗎?”
黃阿姨:“不認識啊。我上哪認識那麽俊的年輕小夥。”
方舒好愣了愣,很快想明白,直接接黃阿姨的人并不是梁陸,梁陸後面至還有一個介紹人。
那50%的中介費,不是梁陸一人獨占,也不知道他能分多。
沉思間,又聽黃阿姨說:“他房門上了張煤氣欠費單,好幾天了,一直沒人撕,該不會真的搬走了?”
方舒好握著筷子,一陣默然。
梁陸可能搬走了。
這個消息從腦海閃過,帶來的并不是送走瘟神,松一口氣的輕快。
他們怎麽說,也是一起捱過臺風和停電,吃過烤魚和臭豆腐的鄰居朋友。
他還給找到這麽好的阿姨。
還說過只要有需要,隨時都可以給他打視頻求助。
方舒好嘆了口氣,安靜地繼續吃飯。
又想起梁陸之前就提過,不會在這裏住太久。
但這也太突然了,才住一個月就搬走。
這條過道的終點,又變只有一個人居住的孤島。
方舒好慢慢調整心,重新適應沒有鄰居的生活。
其間,表妹林星悠又陪去醫院看了一次診。
那天是星期三,姐妹倆從醫院回到家門口,林星悠複刻之前徐翡的作,在對面房門上,仔細觀察聆聽:“真的沒人了嗎?就這麽搬走了?鞋櫃都不要了?”
方舒好:“應該是的。”
已經十幾天了。
方舒好查過監控,確認從音樂節那個周末之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這裏的房租不低,以梁陸的經濟狀況,如果付了錢,他不可能這麽久不住。
是換工作了?找到更便宜的房子了?
方舒好發現自己的心好像還沒有完全調整過來。
不就是一個鄰居。
一是個冷漠的、摳門的、占人便宜的討厭鄰居。
有什麽好不舍的。
夜幕降臨,阿姨走了,星悠也回學校,家裏只剩方舒好一人。
孤獨,冷清,一如往常的每一天。
洗完澡,吹乾頭發,早早躺上床。
手機丟在旁邊,工作群消息不斷,明天又是周四,要去公司開會,理一堆事。
在梁陸那邊充的十次乘車卡,才花了三次。
其中只有一次是坐他的車。
就這信用,怎麽好意思哄花兩千五充一百次?
是打著騙到錢就卷款跑路的心思麽?
方舒好突然翻了個,從床頭櫃上抓來手機,一鼓作氣打字。
Fine:【梁醫生,你明天來送我嗎?】
消息發出去,耐心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沒有回複。
和預料中一樣。
梁陸這個人,曇花一現之後,即將完全退出的人生。
方舒好重新平躺下來,呆呆著漆黑的房間。
困意一寸寸侵略大腦,閉上眼睛。
夜至參橫,北鬥闌乾,窗外連風都睡了。
不知過去多久,昏昏沉沉間,方舒好突然聽到手機震了下。
慢吞吞到手機,拿至耳邊,點擊屏幕,聽新的消息。
這條消息只有一個字。
梁醫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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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50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