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錢易
這一晚, 方舒好睡得還不錯。
次日準點醒來,洗漱,換, 弄早飯吃,做完這些還不到八點。
回房間化妝,現在只用三種化妝品, 一是帶防曬的隔離,二是散,三是膏, 至于眉眼部分的細活,索著也能化一化,但翻車概率太大, 還是略去比較好。
八點半,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小時。
方舒好尋思早點下樓曬會兒太,這便拎起包,握住盲杖, 打開家門。
子還未完全探出去,對門忽然也傳來“嘎吱”的開門聲。
方舒好定住腳步, 微仰頸,細嗅前方撲來的空氣。
轉瞬, 眉眼一彎:“好巧啊, 梁醫生。”
對面房門敞開, 量高挑、穿簡約黑衛長的男人緩步走出。
周攜帶著一冰冷的、略微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掃了眼過道對面含笑春風的人,黑眸半斂,只淡薄地應了一個字:“早。”
方舒好關上家門,朝他那邊靠近兩步。
“你昨晚回來住了?”盲杖點在地上,歪歪頭, “好久沒聽到聲響,我還以為你已經搬走了。”
梁陸單手抄兜,低眸靜靜打量。
許久沒得到回應,方舒好心想,他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
下一秒,就聽到男人閑散地“嘖”了聲,語調輕慢:“這麽關注我?”
方舒好被噎了下:“咳咳,盲人的聽力很靈,想不注意到都難。”
“是嗎。”梁陸稀松平常地提起一事,“昨晚我閑著查了下監控,好像看到兩個的鬼鬼祟祟在我家門口聽。你認識們不?”
方舒好:“……”
大意了。
以後也得養及時清理監控存儲的習慣才行。
“我們那是……擔心你。”方舒好強行狡辯,“獨居男,某天突然無聲無息地人間蒸發,而且鞋櫃還擺在門口沒有帶走,我們怕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不測……”
梁陸面無表:“咒我呢?”
“沒有那個意思。”方舒好起脖子,眉眼慢慢垂下,“總之,你回來就好。”
這句話,是站在鄰居和普通朋友的立場,為他的歸來到安心。
極為正經極為平常的一句話,不知為何,落到他耳裏就變了味。
“懂了。”梁陸輕笑,“還是舍不得我。”
方舒好一陣啞然,終于也撕下溫和友善的面:“我舍不得的是我在你那兒充的車費!”
兩人這時已經走出家門前的過道,拐進電梯間。
梁陸手按了下下行按鈕,沒看,漫不經心說:“擔心我卷款跑路?”
“是的。”方舒好說,“二百五也不是小數目。”
“不是二百五。”梁陸淡淡道,“你已經用掉三次,只剩一百七十五。”
方舒好角一:“數學這麽好,以前一定拿過獎吧。”
話落,氣氛無端沉寂,只剩電梯軌道的隆隆聲,離他們這層越來越近。
梁陸沒有回懟,方舒好忽然有些後悔。
好像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梁陸大學都沒考上,數學能好到哪去。
“我的意思是。”方舒好找補道,“鄰居一場,其實也不用算那麽明白,你可以欠我一點,我也可以……”
“不會欠你的。”
梁陸打斷,語氣隨意,像是信口一提,然而落在方舒好耳朵裏,卻顯得坦、直接,格外有分量,
“我承諾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電梯在這時到達,“滴”的一聲,轎廂門打開。
方舒好輕輕“哦”了聲,跟在他後走進轎廂。
著牆站,手背到冰涼的金屬牆壁,電梯運行的震清晰傳來,襯得狹窄空間裏更加寂靜。
毫無緣由地,方舒好突然産生一種直覺。
覺得梁醫生和以前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明明還是那麽摳門、毒、往自己臉上金,和科打諢的樣子也和從前差不多,但就是覺,他離好像更遠了。
上那種冷漠加重,即使說著招惹人的話,也像拒人千裏。
似乎比他們剛認識那會兒,還要陌生。
方舒好心裏不由冒出一堆疑問:他這十幾天去哪了?發生什麽事了?能讓他這麽窮的人空置租的房子十幾天不住,遇到的肯定不是小事吧?
分寸和邊界讓方舒好咽下這些問題,沒有問出口。
他們只是鄰居,不是無話不談的好友,而且對方顯然沒有要和加深往來的打算,又何必熱臉冷屁。
調整好心態,電梯也剛好到達。
步室外,秋季清寒的風拂來,方舒好到一冷意,稍稍摟外套。
已經是十一月了。
盲杖輕輕點地,方舒好不疾不徐地走在小區花園裏,旁男人腳步比更慢,懶散悠哉,似乎也不急著去開車。
他們約好九點出發,兩人都提前出門,還有很多空餘時間。
梁陸走在方舒好斜後方。
視野裏,孩邊走邊朝前出一只手,白的掌心向上,被秋天清的日照得明晃晃。
在。
手心有淡淡的暖意,順著皮源源不斷湧進脈絡,走遍全,很舒服。
雖然看不見,但及了。
因為有同行人,方舒好便沒有找地方坐下,只是放慢腳步,盡量拖長曬太的時間。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有急促的腳步聲飛馳過來。
“小心。”梁陸抓住方舒好胳膊,將往側邊一拽。
兩團茸茸先後過小。
“是小狗吧?”方舒好問。
“嗯。”梁陸皺眉,“都沒牽繩。”
“我認識它們。”察覺梁陸語氣不悅,方舒好連忙介紹道,“一只呆呆,一只瓜瓜,聽說是以前住在這裏的租戶養的狗,那個租戶和我一樣,也是需要長期去附醫看診的病患,可能是年紀大了又病得太重,他沒住多久就去世,留下兩只狗狗無人料理,只能在附近流浪。住在隔壁棟的幾個叔叔阿姨看它們可憐,每天都會給它們喂飯,它們現在就定居在隔壁棟一樓的狗窩裏,兩只都很乖,也很聰明,不會撲人,叔叔阿姨也會定期帶他們洗澡打疫苗……”
一口氣說了一長串,盡全力把小狗描述得可憐又可。
“夠了。”梁陸打斷,有點無語,“我不吃狗。”
“……”方舒好梗了下,“那你不會去舉報,讓它們被抓起來打死吧?”
梁陸:“我在你眼裏就是那種人?”
他剛才語氣之所以不善,還不是為了……
“大差不差。”方舒好說。
得。
梁陸懶得再搭理,兩手都抄兜裏,轉向旁邊吹了會兒冷風,再回頭,就看到方舒好蹲在草地上,興致地擼狗。
呆呆是只薩,瓜瓜則是只有點像泰迪的串串。兩只狗顯然也認識,熱地圍著轉。呆呆更親人一些,在方舒好面前各種打滾、翻肚,用筒子撞的手,被得更多。
梁陸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觀。
突然間,他看到方舒好的整個僵住,如遭雷劈。
極為緩慢地,擡起剛剛還在呆呆上擼個不停的右手。
蔥白乾淨的手指上,糊了一層難以名狀的褐質。
梁陸:……
狗狗都喜歡在草地上打滾,上除了草、樹葉、泥土,自然也有可能沾到同類的……更何況薩這種長狗,簡直是行走的沾塵。
方舒好全都石化了。
一惡臭鑽進鼻腔。
那手,還不是乾的,像吃壞了肚子竄的……不然不會這麽粘手。
梁陸吸了吸腮幫子,低頭,下頜都繃直線,才強忍住緒。
他今天上沒帶紙巾,只有紙巾估計也不夠。
“你在這裏等著。”他忍得嗓子都乾啞,“我上去……”
話還沒說話,就見方舒好乾淨的那只手忽然進隨帶的托特包,出一小包狗狗零食。
“呆呆。”語氣正常地呼喚道,“過來吃小零食。”
茸茸的大白狗就在周圍和夥伴嬉鬧,聞聲立刻屁顛屁顛跑回來。
方舒好對它出一個核善的微笑。
到狗狗熱乎乎的筒子將要咬到零食,下一秒,方舒好突然收起零食。
另一只沾到不可名狀質的手,毫不猶豫,狠狠回大白狗上。
手心手背反複,帶著洩憤勁兒。
“你今天沒有零食了。”蛇蠍人方舒好冷聲說,“這一周都不會再有。”
看到這一幕,梁陸終于繃不住,牙關一松,直接笑出了聲。
肩膀抖,腔也在震,他頭低下去,弓著肩,低聲音笑了足足十秒,才勉強打直腰。
擡起頭,他目一頓,才發現方舒好不知何時已經從地上站起,轉面向他。
日亮,仿佛為那雙暗淡無神的眼睛注澤,讓重新擁有焦距,準地注視向他。
這一瞬間,他覺自己被看見。
梁陸收起笑意:“怎麽了?”
方舒好極為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發被微風撥到臉上,刮過眼睫、鼻尖、瓣,卻無于衷,維持著靜靜“注視”著他的作。
許久。
“有事就說。”梁陸語氣流出不耐,“沒閑工夫等你。”
方舒好像是終于聽見他說話,深吸一口氣,後又緩緩吐出,聲音輕如蚊吶:“梁醫生。”
“怎麽?”
“你剛才笑起來的時候。”方舒好提起角,“還像……個人的。”
梁陸:“……”
他就多餘在這兒跟廢話。
上樓回家,拿了瓶便攜式免洗洗手和一包巾下來,丟給。
方舒好道了聲謝,仔仔細細洗手三遍,用巾乾淨每一手指。
做完這些,擡手聞了聞,指間只剩下洗手的酒味。
“還走不走?”梁陸在旁邊催,“九點了。”
他似乎變得特別不耐煩。
懶得和多待一秒的樣子。
“現在走。”方舒好說,“你的車停在哪?”
“小區外面。”梁陸說,“租不起這兒的停車位。”
“那我是跟你一起過去,還是在小區門口等你?”
“門口等。”
走出小區大門,兩人分開,方舒好站定在路邊一顆梧桐樹下,面對川流不息的馬路發呆。
這個季節,梧桐已經開始落葉,一片枯黃的葉子逃離樹枝,墜落到肩上,都沒有察覺。
沒等太久,幾分鐘後,梁陸的車緩緩停到跟前。
方舒好朝前邁了兩步,肩上的枯葉終于落。
梁陸從駕駛座下來,繞到這邊,打開副駕車門,將帶到門邊。
方舒好:“謝謝。”
折疊起盲杖丟進包裏,手去車門。
了兩下沒到,在第三下時,的手臂終于被人牽扯住,往前帶。
方舒好到車門,梁陸暫時還未松手,扶著往車門裏送。
方舒好低下頭,右手忽然松開車門,往下墜,準握住了剛才扶在肘彎的,修長寬大的手。
梁陸作一滯。
他的手指被孩微涼的手心包裹住。
僅一秒,立刻松開,利落地爬進車裏,坐好。
梁陸回到駕駛座,沒急著發車子。
狹小封閉的車廂,兩個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你剛才乾嘛?”他直接了當地問,語氣毫不客氣。
方舒好呆住:“我沒乾嘛啊。”
梁陸子向後仰,嗓音冷冽,又帶著些咬牙切齒的意味:“拿剛抓過屎的手抓我,還沒乾嘛?”
方舒好:?
車裏沒開窗,的臉莫名漲紅,不知是悶的還是氣的。
按下車窗,冷風爭先恐後闖,輕吐了口氣,面朝窗外,沒有搭理他。
車子發,一起步就開得很快,的頭發被一下子撲進來的氣流吹。
方舒好沒有屈服,依舊敞著車窗。
眉眼微垂,無神的眼底映著擱放在膝上的右手,指頭無意識地輕輕蜷了下。
不知想到什麽,忽然從口袋裏取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很快又將手機收起。
同一時刻,梁陸放在車座手枕上的手機震了震。
他狐疑地拿起,看到微信新消息。
Fine:【向你轉賬2.5元】
Fine:【備注:手費】
一聲啞火的冷笑,被車廂裏的流卷著,聽不太真切。
“現在扯平了吧。”方舒好平靜地說,“手被人輕輕了一下,就有錢拿。”
語氣雖淡,卻仿佛帶著極大的恩賜。
“是,好一筆巨款。”梁陸扯,“以後我是不是能靠這個發財?”
“需要我在你那兒一口氣充十次麽?”方舒好眨眨眼睛,問,“一百次也不是不行。”
“次?”梁陸抓到重點,語調著荒誕,“兩塊五就想包次?”
“那你想怎麽算?”
“兩塊五,那是一秒的價格。”梁陸散漫道,“總不能你付了兩塊五,想多久就多久。”
“……”
“”這個字,方舒好在手機上敢打,上卻本不敢說。
現在被他這麽堂而皇之地擺到臺面上,整個話題瞬間定——一場赤|的錢易。
方舒好喝了好幾口冷風,心才漸漸穩定下來。
車廂裏許久無聲。
只剩冷風,不知疲倦地竄。
就在梁陸以為,這個一時興起的古怪話題,差不多該消散在風裏的時候。
下一秒,方舒好忽然用極為平靜的語調,仿若認真探討一般,向他詢問:
“那……別的地方,也是這個價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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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極限拉扯[狗頭][狗頭][狗頭][狗頭][狗頭]真的好難寫[哭][哭][哭][哭][哭]
ps:這是非常關鍵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