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地,用力地
這天之後, 方舒好和梁陸的關系,似乎回到了剛認識那個階段。
陌生、疏離的對門鄰居,兩三天會到一次, 點個頭打個招呼,除此之外不再多話。
其中有一天,方舒好早晨在樓下逗狗, 聽到像梁陸的腳步聲,因小狗正在拱的手討零食吃,方舒好沒有第一時間擡頭, 下一秒,那串腳步聲的主人就從旁走過。
沒有停留,也沒有說話。
因為看不見, 乾脆就當做不曾面。
方舒好也裝作沒聞到他上消毒水味,低頭繼續擼狗。
心裏梁陸的形象,漸漸蒙上一層灰,變得縹緲遙遠。
他骨子裏就是個冷漠的人, 之前偶爾的關心照顧,和像朋友一樣玩笑逗趣, 只不過是他無聊生活裏,一點微不足道的調劑。
倒是沒想到, 他確實守諾。
平常對答不理, 周四早上又準點出現, 送去公司開會。
晚上沒空來接,也會安排好負責任的司機接班,一切妥帖,完全不用方舒好費心。
一周就這樣過去,轉眼到了下周四。
早晨九點, 小區門口的馬路邊,方舒好鑽上副駕,車裏開了暖氣,一下子驅散手腳的冰寒。
砰的一聲,駕駛座車門也關閉,梁陸系好安全帶,發車子,什麽也沒對說。
他車裏從不放音樂,方舒好靜默地坐著,思緒無投,只能飄。
想起他們上一次聊天,還是上上周,刷小優視頻那個早晨。
沒聊幾句就不歡而散。
方舒好後來有反思——
只是個無關要的鄰居,也并不了解梁陸的人生,哪來的資格要求他。
或許梁陸就是覺得管太多,假清高,所以越發不想理了。
“梁醫生。”
“嗯?”
方舒好其實也沒想好要和他聊什麽,就是隨便一聲,打破沉默:“那個……算上現在這次,我的乘車十次卡,應該還剩下兩次吧?”
梁陸沉片刻,鋪眉蒙眼的疑口吻:“現在不是最後一次嗎?”
方舒好轉頭瞪他:“別想騙我,每一筆我都有記賬。”
“哦,那我可能記錯了。”梁陸扯著角,輕描淡寫地帶過,“快用完了,還充嗎?”
方舒好想了想,這麽方便的出行服務,錯過了這村肯定沒這店了:“充。”
已經不期待梁陸能給打折,不漲價就阿彌陀佛了,手指點點屏幕,麻利地把錢轉過去。
又是二百五。
“現在我在你那兒一共存了十二次。”方舒好一板一眼地說,“扣掉今晚回去的那一次,就剩下十一次……你今晚來接我麽?”
“沒空。”梁陸說,“會別人接。”
方舒好忍不住想:這哥天一副游手好閑、窮得揭不開鍋的樣子,結果二十五塊錢的巨款也不著急掙,總讓給別人,天天晚上到底在忙什麽?
心裏腹誹,方舒好面上很平靜:“今年只剩一個月零幾天,十一次應該能用到明年。”
梁陸沒答話,前方十字路口有點堵,車子停在長龍末尾,紅通通的剎車燈連一片。
“上周末。”他忽然主開啓話題,“你表妹陪你出門,是去看診了?”
當時他們有在樓道打過照面。
方舒好:“是的。”
“醫生怎麽說?”
方舒好覺得有些稀奇。這人經常都沒把當盲人看,今天竟然會好奇眼睛的診療況。
“各項指標都還不錯。”方舒好說,“醫生已經在考慮手時間了,快的話過完年就能做,慢的話要等到開春。”
“那也不遠了。”梁陸聲音很輕,“恭喜你。”
許是因為兩人關系淺,方舒好和他聊這些事,比和家人好友聊更輕松自在,很多不敢對家人好友說的事,都可以告訴這位半生不的鄰居:
“還是不要提前恭喜吧。手功與否是個未知數,即使非常功,後能恢複到什麽程度也無法保證,說不定只比現在多出一點點,或者變超級近視眼。”
方舒好淡淡一笑:“我已經非常適應現在的生活,就算手失敗也沒關系。”
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一句日久天長的洗腦。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能過去。
紅燈轉綠,長長的車流走走停停,慢慢前進。
“不會失敗。”
“嗯?”方舒好沒聽清,“你說什麽。”
“我說……”梁陸踩下剎車,偏頭瞥一眼,“我覺得不會失敗。”
方舒好怔了怔,如實說:“你這樣我會力很大的。”
“那就別當做恭喜。”梁陸收回目,著前方,松開剎車踩油門,車子碾著閃爍的綠燈沖過十字路口,他提起角,“這是我的祝福。”
不論未來會發生什麽。
我都以最好的願景祝福你。
方舒好心口一熱。
類似的祝福并非第一次收到,但從梁陸這樣的人裏說出來,怎麽聽都覺得……不可思議。
“謝謝。”方舒好出由衷的笑,打趣道,“我也希老天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欣賞到你的絕世容。”
前方道路暢通,車子飛馳著,車廂裏莫名安靜下來。
溫馨友好的氛圍并沒有持續多久。
一錯眼,梁陸就變回冷淡疏離的模樣。
“在那之前,我應該就會搬走。”梁陸說,“你還是換個願許。”
方舒好空的眼睛轉向他:“這麽確定嗎?”
“嗯。”
“我怎麽覺得,你有點見不得人?”方舒好維持著審視他的作,“監控也是,隔一段時間你就刪得乾乾淨淨,好像特別怕被人看到。”
梁陸食指在方向盤上隨意敲兩下,完全沒有被中心思的張,語調不不慢:“這不很明顯嗎……”
“我、在、躲、債。”
“什麽債?”方舒好面警惕,“你在外面欠了很多錢嗎?”
“不方便說。”梁陸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車子剛好又停下等紅燈,他側過,右手撐在手枕上,往方舒好那兒稍稍湊過去,低眸睨著,嗓音比平常更啞三分:“所以,你記得小心點,別和我走太近。”
頓了頓。
“當心被追債的當我的什麽人。”
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及方舒好面,意識到他們現在離得有多近。
心尖兀然一跳。
說不清因為什麽而張。
很快,腦子轉過彎來,沒有被他恐嚇到。
“你是不是忘了?”方舒好舉起手機,明晃晃的二百五轉賬記錄在梁陸眼皮子底下搖晃,“我是你的什麽人來著?唔,好像也是債主。”
自問自答完,淺淺一笑:“要是誰來找你討債,我會第一時間加他們,一起打你。”
“……”
紅燈又轉綠。
梁陸靠回原位,單手搭方向盤上,踩著油門駛過這路口。
從斜側打來,他微微瞇起眼睛,忽地閑扯了下角,嗓音極低地吐出三個字:
“沒良心。”
-
晚間,梁陸派了車去接方舒好。
今天他并沒有忙到不出空,只是覺得不應該在跟前晃得太勤。
的生活,沒必要因為一個消極又惡劣的男人起太多漣漪。
而且他這輛破車坐久了,實在不舒服。
車停在路邊,梁陸隨手摔上門,邁開長,邊往小區門口走,邊抻開肩骨活。
樹影在地上搖晃,他的影子斜斜重疊在上面,經過一盞盞路燈,拉長,短,又拉長,蔓延過一塊塊表面有麻麻凸起的淺黃地磚。
這是他們小區門口人行道上的盲道。
小突然撞上一,梁陸皺了皺眉,睜開眼。
將那輛擋路的自行車搬到旁邊,他繼續踩著盲道前行,斜長的影子融進黑夜。
走進小區。
今天回來的不算晚,平常這個點,門衛都會叉著腰站在門衛室門口和認識的小區住戶閑聊。
今天門衛室裏外都空空。
越往裏走越吵。
轉進他住的那棟樓前的小路,樹隙間出刺眼的紅白燈,兩種高速轉換,看得人神張。
是一輛正在執行急救任務的救護車。
不偏不倚,就停在他所住的單元門口。
樓下過道和草坪上,三三兩兩人群堆,其他棟的住戶也紛紛跑來圍觀,議論吵嚷聲紛紛揚揚,漲一樣漫進梁陸的耳朵。
他穿過一群群人,走至近,恰好看到幾名醫護人員擡著擔架從救護車上下來,撥開人群,快步跑進單元門。
梁陸繼續朝前走,脊背不知不覺繃,下頜線拉得鋒利。
路上拽了兩個人問發生什麽事了,都說不清楚。
來到一樓門口,正擡步走進去,他作忽地一頓。
餘裏,暗雜的門邊牆角下,一彎折的,把手部分有藍花紋的盲杖躺在那裏,反著冰冷的。
……
轉角之外,淩的腳步聲和醫護人員維持秩序的呼喊聲夾雜在一起,沒過多久,又有一陣開鎖撞門聲傳來。
為了不影響別人走,方舒好早已退出人群,獨自坐在一樓樓道間裏,傾聽外面的向。
糟糟的聲響一團,好像聽到有人朝這邊走來。
又或許是錯覺。
直到下一秒。
“方舒好。”男人低啞發的嗓音,驟然從前方不遠響起。
他說話帶著,看到之後,語氣反而更冷:“你盲杖為什麽丟?”
呆坐在樓梯上的人,長發蓬蓬地披散在肩,攏著張蒼白的臉,聽見他聲音,雙眸茫然睜大,連忙扶著牆壁站起來。
“對、對不起。”
下意識道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
覺聽到他那樣的語氣,就應該道歉才對。
“我不是故意丟的。”方舒好扶牆站直,為自己辯解,“是剛才在外面的時候不小心被人撞到,沒抓穩盲杖手了,然後怎麽也找不到……”
話未盡,聽到男人闊步朝走來,似乎還有盲杖地的聲音。
他幫撿回來了嗎?
方舒好牽起角,覺到他停在面前,下意識出手,要去抓的盲杖。
下一瞬,的手到的,卻不是冰涼的盲杖。
而是一只比寬大許多,骨節分明,滾燙又乾燥的手。
他握住,地,用力地,好像擔心下一秒就會突然溜走。
-----------------------
作者有話說:[三花貓頭]覺上一章寫得有點想當然,今天重寫了一遍,改了些細節,興趣的寶寶可以重新看一遍(當然不看也沒關系,影響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