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地看著你,地藏著自……
氣氛凝滯間, 兩人都不約而同想起當年的事。
方舒好坐姿僵直,握著扶手的手指攥到微微泛白。
許久,致以遲來多年的歉意:“對不起。”
任聽雪雲淡風輕道:“你用不著對我道歉, 你當年的所作所為也沒有傷害到我。”
彼時,聽到方舒好說的那些話,任聽雪只覺得錯愕、憤怒。
從頭到尾, 傷害的都是另外一個人,真正到痛苦的,也只有那個人。
任由回憶不斷追索, 任聽雪又想起一件事,素來心直口快,不論現狀如何, 想到什麽就說:
“我還記得我們剛認識時,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是什麽件嗎?”任聽雪模仿當年方舒好淡然的口吻,“需要被人搶來搶去,誰搶到就是誰的?”
話落, 對上方舒好深暗無的眼睛,忽然不再說下去。
方舒好讀出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話——
到頭來, 把他當玩一樣對待的,不就是你?
間滯, 方舒好費勁地調整呼吸, 良久說不出話。
試圖將自己融外界紛擾的聲音中, 強行回到現實世界。
“他現在……還好嗎?”方舒好輕聲問問,“今天這場論壇的主辦方之一,好像就是E廠。”
“他現在很好。”任聽雪說,“雖然沒有直接進總部接班,不過應該也不遠了。只要是他想爭取的東西, 就一定會憑自己的本事得到,你用不著擔心他,他不會被任何事打倒。”
“嗯。”方舒好對此深信不疑,“那你呢,你現在怎麽樣?”
“我也很好。”任聽雪說,“這幾年地産不景氣,我沒進我爸媽的公司,現在在E廠做財務,有家裏關系背書,級別升得很快,也許過兩年,我就是總監了。”
“真好。”
“我們都說完了。”任聽雪淡淡道,“那你呢,你現在怎麽樣?”
方舒好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我也好的,現在工作很穩定……”
“應用測試部。”任聽雪念出方舒好掛牌上的部門名稱,現在也在互聯網企業工作,對各個技部門都有清晰了解,知道做非開發類測試的程序員,是所有程序員裏最底層、含金量也最低的一類,這種部門,公司一旦財務不景氣,有可能直接砍掉,轉頭去找低廉的外包團隊。
“我怎麽記得你甩了江今徹出國之後,考上了全計算機專業最好的M大?”
方舒好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任聽雪吃完碟子裏最後一塊甜點,興味索然地站了起來。
“你現在這個樣子。”輕輕嗤笑了聲,“確實,一點也比不上我。”
扔下這句話,任聽雪轉離開,腳步聲很快彙會場嘈雜的音流中。
方舒好深吸一口氣,肩膀忍不住微弓起來,脊背繃直線。
“那個的怎麽回事?”景明走過來,將橙和曲奇餅放在桌上,他剛才在旁邊聽到幾句們的對談,“咄咄人的,難道不知道你眼睛看不見?”
方舒好到橙,拿到邊喝了一口,浸潤乾的和嚨。
“格就是那樣……況且,說的也沒錯。”
方舒好從任聽雪最後那句話裏到的,不止是嘲諷,更有一種怒其不爭的意味。
好像在質問,從前那個方舒好上哪去了?
瞎了眼睛就要自甘墮落嗎?
方舒好仰起脖子,一口喝乾杯子裏剩餘的所有橙。
回憶一瞬將帶回九年前,和任聽雪初識那天。
烈日當空,人滿為患的場上回著廣播聲音:“子乙組1500米決賽馬上開始……”
方舒好穿白T恤、輕便的運短和運鞋,站在1500米長跑起點做熱。
耳邊充斥著同班同學的加油鼓勵聲,其中多以溫和的“堅持就是勝利”為主,幾乎沒有人期待能為班級爭,拿下獎牌。
就在不久前,方舒好在報名參加的另一項目——跳遠中取得了三跳兩撲街的慘烈績,喜提倒數第一。
相比之下,子1500米這個項目顯然更棘手,當時育委員問遍全班壁,只有方舒好這個好脾氣的沒有拒絕,同意來參加。
所有人都以為是被趕鴨子上架,只希能平安渡過此劫,跑倒數第一也沒關系。
方舒好自己倒是格外平靜。
發力差,平衡也一般,跳遠自然不擅長,但長跑考驗的是耐力,在這一點上面,方舒好認為自己有一戰之力。
與隔著一條道,正在拉韌帶的生,是高二14班的任聽雪,全校公認的校花。
這時是十月,方舒好轉學過來還不到兩個月,因為人低調,學校裏見識過樣貌的人不多,兩大校花并列的傳說還是後話。
但任聽雪早就聽說過方舒好這位理科尖子班兼數學競賽班的神,當方舒好踏上跑道的那一刻,任聽雪就注意到了。
的小纖細但不羸弱,與跟腱都修長,一看就是個長跑健將。
“你是方舒好?”任聽雪問。
方舒好點了點頭,臉迎著轉過來,桃花眼嫵又靈,比別人形容的還漂亮。
左眼下有顆勾人的淚痣,竟然和江今徹臉上那顆的位置一模一樣。
任聽雪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偶遇江今徹,本想上去打個招呼,他卻突然放棄排了很久就快排到的打飯隊伍,漫不經心地走到另外一隊的最末尾,重新開始排。
那一隊原本的最後一個人,正是方舒好。
“你認識江今徹嗎?”任聽雪忽然問。
方舒好被這個冷不丁的問題弄得有點懵,沒有立即回答。
任聽雪抻開肩膀,目瞭向遠的終點線。
幢幢人影中,有個穿黑白短袖運服的年,高和氣質都出挑,英俊得格外醒目。
他站在終點線附近,正和邊的朋友閑聊,手裏握著一瓶藍飲料,看起來不像給自己喝的。
“你說他準備給誰送水?”任聽雪自顧自說道,“他沒有喜歡的人,也許準備送給第一名。”
方舒好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任聽雪只覺像個半天憋不出個屁的悶葫蘆,格外無聊。
聳聳肩,發號施令般對方舒好說:“那你不許和我搶。”
這時,方舒好終于說出第一句話,語氣很淡:“他是什麽件嗎,要被人搶來搶去,誰搶到就是誰的?”
任聽雪被這句話唬住,愣了幾秒。
裝什麽清高?
任聽雪有心反懟,然而比賽不等人,裁判吹響哨子,示意所有運員各就各位。
方舒好也收回視線。
任聽雪有一雙素淨的柳葉眼,淺琥珀眼珠子空靈,標準的淡,格卻濃墨重彩,很有攻擊,高高在上頤指氣使,儼然是個從小被寵到大的千金小姐。
方舒好羨慕的隨心所,但也僅止于羨慕,因為覺得自己也不差。
不論出如何,們現在都站在同一起跑線。
跑道還長,誰輸誰贏,各憑本事。
發令槍響,十幾名沖出起跑線。
大部分人一開始就卯足了勁兒爭奪頭籌,方舒好沒那麽強的發力,落在倒數幾名。
一圈過去,的速度穩中有升,超過三四人,來到中後梯隊。
又一圈過去,更多人因力流失慢慢落後,方舒好維持著速度,一口氣超過將近十人,進第一梯隊。
已經跑過800米,方舒好和所有人一樣,發酸、汗如雨下,頭湧出腥味,但極擅長忍耐,意念專注于呼吸,忽略場外所有喧囂,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像機械一樣穩穩當當地擺、前進。
終于,第三圈將要跑完,視野範圍出現第一名的影。
任聽雪今天穿了件鵝黃運服,照耀下格外顯眼,方舒好想不在意都難。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小,拐過最後一道彎時,任聽雪也看到了方舒好。
毫不猶豫地,往右偏移了半步,擋住方舒好彎道超車的路徑。
兩人一前一後拐最後的直道,視野驟然開闊,終點線就在前方,無數同學守在那裏為們加油。
而們倆的眼中只有彼此。
方舒好咬牙關,換到另一邊,再次嘗試超越。
三米,兩米,一米……
酸痛到麻木,肺裏好像再也泵不進氧氣。
沒有誰不想拿第一,方舒好與世無爭的外表之下,也藏著一顆勝利的心,也不是沒脾氣的人,不喜歡任聽雪囂張跋扈的樣子,如果可以,想要贏……
兩人終于并肩,終點線已經近在眼前。
最後幾十米,方舒好拼死超過任聽雪半,就想這樣維持下去。
不擅長沖刺,也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加速。
沒想到,任聽雪突然發出最後的力量,在即將沖線的瞬間超過了。
比賽結束。
方舒好力地放慢腳步,徐翡和另一個舍友第一時間跑過來攙扶,同時湧來的還有無數道驚喜的聲音。
“天吶,好好,你跑了第二名!”
“太強了,這就是傳說中的逆風翻盤嗎!”
“差一點點就是第一!”
方舒好低頭咳嗽,弓著肩膀緩了幾口氣。
心裏不可遏制地響起一道聲音:明年高三,我還要再參加一次。
或者,在別的比賽上拿第一……
“翡翡。”著氣,忽然問,“我聽人說,暑假補課的時候,學校會辦游泳比賽?”
游泳是方舒好最拿手的項目。小時候住的地方旁邊就是游泳基地,年的假期,一半時間都泡在那個泳池裏。
“是啊,這是我們學校的特,補課那一個月,育課都改游泳課,學不會游泳還畢不了業。”徐翡面難,“我高一游泳就考了不及格,天殺的實高,改名泳校算了!”
方舒好沒有附和。在老家的學校,別說游泳課,正常的育課都會被各個正課流占用,像實高這樣素質教育、百花齊放的環境,以前想也不敢想。
長跑後勁太猛,方舒好地想坐下,徐翡用力扯著:“別坐,喝點水走兩步……”
方舒好接過徐翡遞來的水,不到一秒,又被搶回去。
徐翡竊笑:“看那邊,你的周栩來了,他肯定要給你送水!”
方舒好疲憊得要死,想反駁又沒力氣。
周栩從3班學生堆裏走出來,徑直掠過離得近的方舒好,走向另一個人,臉上泛著可疑的紅暈,把水遞給。
任聽雪瞟了他一眼,沒有接。
“他什麽意思?”徐翡拳頭,“為什麽給任聽雪送水?”
方舒好:“你管人家……”
“校草也來了!”徐翡的注意力很快被更亮眼的人奪走,“校草每次經過我們班都要和你打招呼,他的水肯定給你……”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江今徹停在任聽雪面前,把手裏的礦泉水遞給。
任聽雪一改驕橫,靦腆地手接過。
“可惡的男人!”徐翡破口大罵,“都只看得見第一名,第二名沒人權嗎?”
跑道那頭,江今徹給任聽雪送完水之後,又彎腰從地上的紙箱裏拎出幾瓶礦泉水,挨個運員分發。
很快分發到方舒好手上。
方舒好接過:“謝謝。”
“江今徹。”徐翡瞇著眼,不悅地點他,“中央空調可做不得。”
江今徹一臉無語,話都懶得說,轉過,指指自己後背。
年姿清瘦又高大,肩很寬,即使穿著寬松的運服,風一吹,勻稱利落的倒三角形就清晰可辨。
在他手指的地方,運員號碼牌下面,還有個回形針別著個小一點的布牌,上面印著三個字:
後勤組。
方舒好疑:“運員也可以當後勤嗎?”
江今徹揚了揚眉:“和自己的項目錯開就行。”
“所以你是子1500米的後勤人員?”徐翡說,“我記得……你前面剛跳了高,馬上又要跑男子三千米決賽了吧?”
江今徹:“不礙事。”
就在這時,新的廣播聲音響起,回在場上空:“男子乙組3000米比賽馬上開始,請運員立刻到起點集合……”
“走了。”江今徹轉離開,沒走兩步,突然又轉回來,視線掃過攙扶方舒好的左右護法,似是有些無奈,爾後,又向中間的。
他微擡下,英俊面龐迎著,意氣風發地沖一笑:“下次,我再來看你拿第一。”
方舒好怔住。
莫名有種心思被看穿的覺。
突然口乾難耐,擰開手裏的瓶子,急匆匆地喝了一口。
什麽水,怎麽這麽甜……
低眸看了眼手中藍包裝的瓶子,才發現這不是礦泉水,而是一瓶從沒在學校超市見過的,進口的運飲料。
方舒好眨眨眼,轉眸去他剛才分發給其他人的。
清一的紅瓶子,都是從後勤組的紙箱裏拿出來的普通礦泉水。
好像,只有的不一樣。
……
“舒好,你等會怎麽回去?”
景明的聲音截斷了記憶,方舒好回過神:“我的司機應該會來接我。”
“馬上就結束了,你最好現在就和他說聲,讓他提前來等你。”
方舒好握著手機,不知在想什麽,過了很久才緩緩點一下頭。
晚間九點,論壇落下帷幕,與會者魚貫而出。
方舒好在景明的牽引下離開會場。
前往停車場的路上,景明忍不住問:“舒好,你那個司機,是你的朋友嗎?”
“是鄰居。”方舒好說。
“那他還心的。”景明說,“只是鄰居,今天送你來還能接你回去,又不像平常去公司那樣順路。”
方舒好:“他說他就在附近接單,現在過來正好和我一起回家,也不耽誤。”
“原來是這樣。”
據定位,景明直接把方舒好送到梁陸停車所在地。
夜風寒涼,最後幾步路方舒好沒再抓著景明,收手摟了摟外套。
經過車頭時,裝作腳歪了下子,右手按在引擎蓋上。
冰涼,沒有一溫度。
他騙。
說什麽送完上一單,剛到。
也許送過來之後,他就沒有離開過這個停車場。
一直在這裏等。
耳邊響起一道與景明不同,疏懶散漫的腳步聲,停在旁,幫打開副駕車門。
方舒好手扶住他胳膊,低頭鑽車中。
梁陸垂眼,看見纖細的手指抓在自己上臂,指節泛白,似乎比平常抓得用力得多。
進車。
車裏未開暖氣,許是因為一直有人在,并不冷。
梁陸啓車子,跟隨車流緩慢離開停車場。
車裏亮著閱讀燈,并不暗,方舒好白皙的臉龐盈著暖,依舊沉默,空茫,心事重重。
“上什麽事了?”梁陸漫不經心問,“這麽低落?”
“沒有。”方舒好眨眨眼,提了下角,強裝無事。
不知道裝得像不像。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照過鏡子,記得失明之前看過一些盲人紀錄片,那些盲人因為看不見人臉,不知道怎麽擺弄五是得的,所以他們臉上的表都非常奇怪。
車子彙大道,平穩地前行。
寂靜占據了一切。
方舒好:“可以放點歌聽嗎?”
“這車藍牙不好使。”梁陸說,“聽電臺吧。”
他打開車載電臺,隨便挑了個正在放歌的頻道。
一首流行歌放完,沒有主持人話,接著就放下一首。
輕緩悲傷的鋼琴前奏漂浮進狹窄的車廂。
是一首耳能詳的歌。
“如果你眼神能夠為我片刻地降臨……”
非常不巧,車子沒有趕上綠燈,不得已停在十字路口前。
一切都安靜下來,唯有男歌手乾淨低緩的聲音流淌。
小心翼翼地唱著令人絕的歌詞。
“盤底的洋蔥像我,永遠是調味品。
地看著你,地藏著自己……”
方舒好忽然將頭轉向窗外,完全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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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50個紅包[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