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開始安靜有序地上菜，都是些清淡致的家常菜，但能看出用了心思，有幾樣顯然是傅景琛小時候吃的。
話題似乎告一段落。
但老太太還沒筷，忽然又想起什麼，抬眼看向孫子。
“你媳婦呢？怎麼又不帶過來？就你剛回來見一面，那妮子喜歡，但含蓄，膽小，你不在，就不好意思到家里來，你不能跟講開些，就說這里是的家，我就是親。”
傅景琛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嗯，我跟講。是格斂些，不悉的人在會拘謹不舒服，我也不能要求。而且平常也有工作，中午來我來陪您又不能喊著。”
蘇靜儀眉頭微蹙，“你傅景琛的妻子，還需要出去朝九晚五地上班？你那公司是缺個職位，還是傅家缺那份薪水？給安排個清閑面又不累的職位，很難嗎？”
老太太的目銳利起來：“是不是你本就沒把當回事，所以連這點心思都懶得費？由著自己在外頭撲騰，也不管別人會不會看輕了我們傅家的媳婦？”
傅景琛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了角，語氣平靜：“是自己不想公開份，也不想借傅家的勢。說那樣太麻煩，想憑自己能力做點事。”
蘇靜儀聽了，卻是不信，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景琛啊，你從小就不太會琢磨孩子的心思。說什麼不想麻煩，想靠自己，你就信了？人家說這種話，有時候是懂事，有時候是不好意思講。”
老太太拿起湯匙，慢悠悠地攪著碗里的湯，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
“我看啊，八是你這個做丈夫的，沒給夠人家安全，也沒讓人家覺得，傅太太的份，是值得依靠、值得驕傲的。所以寧可躲在外頭，用個普通人的份。”
“咱們這樣的人家，娶妻娶賢，更要娶穩。你把晾在一邊，不聞不問，就算再懂事，時間長了，心也會寒。”
蘇靜儀抬眼，看著孫子那張沒什麼表的帥臉。
“你爹媽那邊，我看是指不上他們多關照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數。既然娶回來了，是好是賴，都是你的人了。別委屈了人家，也別寒了人家的心。”
傅景琛停頓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知道了，。”
蘇靜儀看他一眼，不再多說。有些話，點到即止。
這個孫子，聰明絕頂，但在某些方面，鈍得像塊木頭。
好在，還不算無藥可救。
傅景琛想起帶來的東西，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傭人：“把剛才我帶來的點心盒拿過來。”
傭人很快將那個系著淺金帶的白盒子取來，放在老太太蘇靜儀手邊的小幾上。
蘇靜儀扶了扶金邊眼鏡，略帶好奇地瞥了一眼，傭人已經懂事地掀開了盒蓋。
當看到里面那些形狀憨拙、邊緣糙、刷蛋深淺不一的黃油餅干時，老太太的眉頭立刻嫌棄地蹙了起來。
“這做的什麼呀？”
蘇靜儀用指尖虛點了點盒子，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
“星星不像星星，樹不像樹，這鹿角都糊一團了。丑不拉幾的。”
見慣了致玲瓏的蘇式點心、法式甜塔，對品相要求極高。
“你要是想吃餅干，跟廚房說一聲，或者讓外頭最好的師傅做了送來，什麼樣的造型做不出來？這是什麼難看的半品，拿來糊弄我老太太。”
說著，就揮了揮手，示意傭人：“拿下去吧，你們誰想吃就分了，或者掰碎了喂後院的貓狗也行，別浪費糧食。”
傭人應了一聲，手就要去端盒子。
“等等。” 傅景琛忽然出聲。
“這是以臻做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今天上午在家閑著做的，說怕我不按時吃飯，就做了點心讓我吃，讓周姨送到了我辦公室。”
話音剛落，只見剛才還一臉嫌棄的蘇靜儀，眼睛倏地亮了！
“什麼？”
幾乎是立刻直起了子，作快得完全不像年近八十的老人，一把從傭人懸著的手邊將點心盒搶了回來，護在懷里。
低頭，重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盒子里的每一塊餅干，臉上的嫌棄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越看越順眼的喜歡。
“哎呦！瞧瞧！我說怎麼看著這麼靈可呢！”
蘇靜儀的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指著那塊歪扭的星星。
“這星星多有趣！邊角圓潤，一看就花了心思，怕硌著呢！”
又指著那棵站不穩的圣誕樹，“這樹多別致！不拘一格！市面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模出來的，哪有這個有靈氣！”
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一塊邊緣有些焦糊的麋鹿餅干，放到眼前端詳，越看笑意越深。
“還有這小鹿！瞧這憨態可掬的模樣！我們以臻手可真巧！第一次做就能做這樣，心靈手巧，蕙質蘭心！”
毫不吝嗇地夸贊著，仿佛剛才那些“丑不拉幾”、“半品”的評語本不是出自口。
然後，在傅景琛和傭人略帶愕然的注視下，將那塊麋鹿餅干送到了邊，頗為鄭重地咬了一小口。
細細咀嚼，慢慢品味。
“嗯——！香！真香！黃油用得足，糖也放得恰到好，又又脆，滿口留香！比外面那些華而不實的強多了！我們以臻的手藝，真是沒得說！”
睜開眼，看著傅景琛，眼里滿是贊許和欣：“景琛啊，你有福氣！能娶到這麼賢惠又能干的媳婦！這餅干啊，看著簡單，可這份想著你、念著你的心意，才是最難得的！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強！”
寶貝似的將餅干盒往自己這邊又攏了攏，對剛才想端走餅干的傭人嗔怪道：“去去去，這可是我孫媳婦親手給我孫子、又特意帶來給我嘗的心意！誰都不許！我得好好留著慢慢吃！”
傭人忍著笑，連忙退下。
傅景琛笑了笑，說：“小心你的糖。”
老太太倔強說：“我才沒事呢。”
“你下次來，一定得把帶來。不然我不讓管家給你開門。”
傅景琛無奈的點頭：“好，等周末應該有時間，到時候我提前跟管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