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堯呼吸綿長,眉頭都未皺一下,顯然沒有聽見。
裴錚神一頓,耐著子又喚了一遍,結果依舊如此。
濃眉微皺,他手推了推姜堯的肩頭,聲音微提,語氣稍生:“姜堯,你若再不醒,我便不陪你去了。”
然而回應他的是迎面砸來的不知名,以及姜堯不高興的嘟囔。
隨後翻了個背對外側,整個人蒙進被褥。
裴錚下意識接住砸來的異,低頭一看正是那本避火圖,臉驟黑。
紫杉和綠翡一進來正好見到這一幕,嚇得心提到嗓子眼,連忙請罪:“侯爺息怒!等夫人睡夠了便會醒來。”
裴錚盯著床榻上隆起的小山,木著臉問:“方才說了什麼?”
嘰里咕嚕說得含糊,語調又綿綿的,他一個字也沒聽清。
綠翡遲疑了下,選擇如實回答:“夫人說.....您別忘了答應的第一條。”
答應的第一條?
裴錚瞬間回想起三個月前,他前往金陵姜家提親時,那日隔著屏風,姜堯向他提了三個條件,表示他若應允,便答應這門婚事。
第一條便是婚後每日允睡到自然醒。
睡到自然醒。
裴錚眸微:“你家主子平日里一般睡到幾時醒?”
綠翡小聲道:“主子一般.....巳時起。”
“幾時?”裴錚以為自己聽岔了。
綠翡:“巳時三刻。”
說完垂下了頭,不敢去看對方的臉。
這下終于確信自己沒有聽錯,裴錚稍顯沉默。
自三歲啟蒙起,裴錚每日最遲卯時起,至今已有二十五年。
這是鐫刻在他骨子里的習,從未想過貪睡,因此不明白怎會有人睡到日曬三竿?
這簡直是虛度。
換句話說,此刻距離睡醒還有兩個多時辰,也難怪姜堯昨晚會忽然提醒自己。
當初聽到這個要求時裴錚并未多想,只以為是姜家在考驗裴家的誠心,便應了。
何況在裴錚的認知里,不論是他母親,還是兩個弟妹,亦或是慣的弟妹和侄子侄,每日最晚也是辰時初起。
姜堯的巳時三刻顯然不在他的意料中,尤其是在恪守禮法的世家大族里。
如今想來,怕是早有預謀,因此事先約法三章。
而他已然答應,似乎也不好再反悔,否則與騙婚有何區別?
裴錚扯了扯,半晌道:“這般.....便無人責備?”
他屈指輕敲,意有所指。
紫杉遲疑了下:“侯爺有所不知,我家主子自便睡,若睡不夠則整日困頓,尤其夫人去世後,老爺心疼主子,不忍約束,因而免了主子的請安事宜,府中其他人亦不敢微詞。”
一家之主都如此了,其他姨娘雖是長輩,卻也不敢托大真以長輩姿態管束這唯一嫡。
紫杉斟措辭小心回復,避免讓自家主子在侯爺心中留下生懶惰的壞印象。
委婉躊躇的語氣,聽在裴錚耳中則了另一番意思:姜堯年喪母,無人管束,家中庶母有意縱容,因此養了隨心隨的秉。
這種事在大家宅中并不見,沒有生母的孩子便無人教養,只能如野草般瘋長,甚至被人刻意養廢。
思及此,裴錚向姜堯的目染上幾分復雜。
“罷了。”他輕嘆一聲。
細究下來,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小娘子,貪睡些也不是什麼大事,大不了等睡醒便是。
裴錚吩咐:“差人去向母親說一聲,今晨我偶風寒,不適,待晚些時刻再帶新婦姜氏向請安。”
……
直到巳時末,姜堯仍無醒來的跡象。
對上裴錚幽幽眼神,綠翡心虛解釋:“來京城的路上夫人不曾睡過一個好覺,許是太過勞累所致。”
裴錚不置可否。
等了近三個時辰,也不差這一時半會。
于是這一等便到了日中,姜堯才悠悠醒來。
半闔著眼,惺忪懶散問:“紫衫綠翡,什麼時辰了?”
裴錚面無表:“亭午時分。”
姜堯咦了聲:“這麼晚了?難怪我了。”
了扁扁的肚子,自言自語道。
聞言裴錚抿了下,板著臉肅聲道:“姜堯,你可知今日該去向母親問安?”
“我知啊。”姜堯支起子趴在繡滿致花紋的被面上,手了烏發,出艷面龐。
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哼聲:“可若不是你昨晚折騰我,我也不至于睡到此刻。”
隨著的作,寬大的袖至肩頭,出一截雪白玉臂,上面布滿星星點點的紅痕,宛如朵朵桃花。
裴錚眼底一燙:“胡鬧! 床幃之事怎可掛于邊?”
要說也該在私下無旁人時。
他上訓斥,手上不忘扯下袖遮住的。
姜堯揚了揚下,斜睨他:“做都做了還不讓人說了?侯爺就說我說得對不對?”
本就生的極,一雙桃花眼微微上勾,水盈盈,自帶風。
裴錚板著臉,一言不發。
惟有藏在袖中忽然蜷的指尖,暴了他的心緒。
他承認,昨夜是有些許孟浪。
今日他著一深廣袖領錦面便服,腰系墨革寬腰帶,領口金紋樣清晰,穿戴一不茍,看上去嚴肅又正經。
姜堯卻知道,那捂得嚴嚴實實的領口下,有昨晚留下的抓痕和咬痕。
輕哼一聲,心中罵了句‘假正經’。
洗漱完,姜堯喝了一碗燕窩粥,開始由婢梳妝打扮。
這自然又要費一番時間,因而裴錚將手里的書又重新翻看了一遍。
忽而屋響起驚呼:“夫人您好啊!到奴婢心坎里去了!”
紫杉為姜堯上最後一支發簪,看向鏡子里忍不住發出驚嘆。
盛裝打扮後的姜堯梳著高高的發髻,鬢發如雲,珠釵寶石環繞于頂卻不艷俗,淡淡的妝容將的勾勒到極致。
螓首蛾眉,明眸朱,渾白如牛不見瑕疵,面頰一點朱砂痣更是璀璨奪目。
只差最後口脂未抹,綠翡挑來三支溫聲問:“夫人今日想抹哪支?”
姜堯忽地扭頭。
對上的眼眸,裴錚若無其事移目看了眼外頭天,面鎮定提醒:“午時末了。”
姜堯卻問:“侯爺覺得哪個好?”
舉起三支玉管給他看,每一支頂端嵌著紅膏。
裴錚:“這是何?”
“口脂。”
見他一臉沒見過的模樣,姜堯難得解釋了句:“管狀易攜帶,玉石冰涼能讓口脂不易融化,表面紋樣自然是為了好看。”
裴錚看著三個無甚區別的,在期待的眼神中最後選了中間那支。
一左一右難選,中間總歸不會錯。
姜堯挑眉:“這是朱砂。”
抹了點在瓣上,仔細暈開後角上揚說:“倒也相襯。”
抹完脂,忽然起蓮步輕移來到裴錚面前,俯湊近。
兩人距離頓時不足三寸,裴錚呼吸一滯,“好端端的又要做什麼?”
姜堯抬了抬下,紅微張,問道:“這是侯爺選的口脂,可聞出了是什麼香氣?”
裴錚:“沒有。”
在湊過來的那一刻,他大腦一片空白,哪還聞到什麼口脂香氣?
姜堯撇:“無趣。”
話落直起腰,後退幾步:“走吧,去向母親敬茶請安。”
不等裴錚開口,姜堯已經邁出了門檻,腳步輕盈,擺飛揚,像只翩翩起舞的花蝶。
裴錚駐足片刻,大步追了上去。
頤寧堂。
用完午膳,大太太羅氏保養得的臉上浮現倦意,擱下象牙箸正要起回屋,下人便從外頭進來通傳:
“太太,侯爺和新夫人來了。”
聞言羅氏垮下臉:“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了?”
一上午不見人影,這會兒都打算回屋午憩的時候卻跑來。
周媽媽聲寬:“新婦過門,第一日總歸是要來面見長輩的。”
羅氏擺擺手:“罷了,去把老二老三媳婦,還有明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