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合攏許久,辛圖還怔怔地盯著那閉的金屬門。
葉凌川冷冷道:“看夠沒?”
“嘖,就是突然發現,” 辛圖咂一下,一臉回味,“常思現在可真夠漂亮的!我還記得剛被接回祝家那會兒,又黑又瘦,活一個鄉下小土妞,臉上還掛著滿臉凍瘡,慘兮兮的。”
大約是那時候讓人印象深刻,之前遠遠看著還不覺得,剛才近距離一看——
簡直胎換骨,若天仙啊!
“是不是出去留學一趟回來就這樣了?”
辛圖恍然大悟,“難怪你會娶。”
葉凌川再怎麼喜歡祝瑤,反正也娶不了。
家里娶個天仙,又不虧嘛。
葉凌川抿著,額角滲出細的冷汗,一言不發。
兩人進了另一部電梯。辛圖還在那回想著剛才那張驚艷的臉。
出了電梯,到這一層的恰好只有他們兩人。
電梯間空曠,辛圖腦子一熱:“哎,等你和常思離了,我能追嗎?”
葉凌川腳步一頓,側過頭,眼中寒森森:“誰告訴你,我要離婚?”
“圈子里都這麼傳啊,畢竟祝老爺子他……”
辛圖聲音低下去,點到即止,“反正你又不喜歡……讓我試試怎麼了?”
葉凌川冷淡道:“那也得看得上你。”
“嘿!瞧不起誰呢?我承認我沒你長得帥,可我溫會疼人啊!你們這些高冷男神,一天到晚就知道給人甩臉子!”
“再說了,”辛圖被他這句話起點火氣,越說越來勁,“常思也看不上你啊!人家心里裝著個死去的白月哥哥,念念不忘呢!”
葉凌川猛地轉,周戾氣翻涌:“張勇,想打架?”
被了舊名,辛圖瞬間炸。
又礙于從小到大沒打贏過,了脖子,上卻不服:“怎麼,就準你心里有個好妹妹,不讓人常思有個好哥哥?你也太霸道了點!”
“叮——”
電梯一響,電梯間里又下來了人。
葉凌川臉難看至極。
辛圖閉上,退了一步,手拍他的背:“行了行了,你就當哥們賤。為這點事壞了兄弟,不值當。”
卻見葉凌川被他一拍,踉蹌一步,手撐著墻才勉力維穩形。
辛圖傻眼了。
不至于吧,一句祝常思看不上他,給他打擊這麼大?
辛圖正要去扶他,卻見葉凌川已經直起,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走吧,去接瑤瑤出院。”
辛圖一愣,笑道:“好嘞!”
他心頭忍不住嘀咕:
葉凌川……
到底是在意祝常思,還是只在意他那點被拂逆的面子?
恐怕還是更在意祝瑤吧。
畢竟祝瑤才是他心尖上的人。才剛買了一條那麼貴的手鏈,又急著去接人家出院。
但以他混跡花叢多年的經驗,葉凌川對祝瑤……
寵是寵到了極致,關心也無可指摘,可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了點,男人對人那種最原始的、不管不顧的沖和占有。
反倒是對祝常思——
剛才那反應激烈得簡直反常。
莫非是這位爺從小到大被人捧慣了,頭一回嘗到被嫌棄的滋味,自尊心不了?
辛圖猜來猜去,也猜不出個答案。
哪怕和葉凌川一起長大,這家伙心里到底埋了多事,他真是一點都看不啊!
……
祝常思輕輕推開病房門時,爺爺還在睡著。
他上著各式各樣的管子,心電儀監測著他心臟微弱起伏的曲線。
恍惚想起第一次見到爺爺的那天,老頭子笑得和藹又爽朗:“常思,我是你爺爺。從今天開始,你就祝常思了。”
那時的他尚且神采奕奕。
不過十幾年,病魔已將他折磨得如此干瘦虛弱。
祝常思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他的右手。
右手沒有打針,枯瘦的手背上皮松垮,像一層干枯的樹皮包裹著骨頭,輕得幾乎沒有分量,握在掌中有些硌人。
用雙手攏住他冰涼的指尖,試圖捂暖。
沒一會兒,他像是知到了的到來,眼皮了幾下,緩緩睜開。
病痛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氧氣面罩覆蓋了他大半張臉。
他嚅著,發出極其微弱的氣音。
祝常思俯湊近:“爺爺,您想說什麼?”
他吃力地抬起抖的手,指向床頭柜的屜。
祝常思拉開屜,一條銀質手鏈靜靜地躺在一個舊筆記本上。
許久沒有清洗,邊緣有些發黑——
這是錢瑩的,爺爺一直帶在邊。
從前聽爺爺說過,他年輕時窮,攢了許久的錢才給買了這第一件首飾,只能買得起這樣一條細細的銀鏈子。
將手鏈輕輕放在爺爺掌心,卻被他反手推了回來。
他口中含混不清:“給、給你……”
祝常思心頭一酸。
……爺爺或許又將認了。
他生病後,有時就會變糊涂,總是對著喊“瑩瑩”。
到了這時候,又會對自己難以接的這一緣,產生一點和解。
能夠長得像一個死去的故人,去給病人帶來一藉。
似乎也是存在于這世上,難得的一點價值。
點頭,聲安:“我知道,這是你送給瑩瑩的禮。瑩瑩收下了,很喜歡。”
老人卻搖了搖頭,執拗地再次指向屜。
祝常思一愣,又拉開屜。
屜里還放著那舊筆記本和一支筆,在他不能說話的時候,用來寫字。
爺爺從前筆力遒勁。生病之後,連筆都拿不穩。
薄薄的筆記本,翻開一頁,全是歪歪扭扭重復的兩個字,本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直到翻過這一頁,出現了一行字。
這行字雖然依舊抖,卻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常思,生日快樂!
原來……
他沒有認錯人。
即便被病痛折磨得神志昏沉,爺爺也依然記得的生日。
被困在這病房,他只能將邊最珍貴的、唯一能稱得上禮的手鏈送給。
而那寫滿一整頁的、混沌不清的筆畫,是他耗盡所剩無幾的清醒與氣力,反復練習……
只為了能盡可能清晰、端正地,寫下的名字。
祝常思揚起角,想沖他出一個笑。
眼睛一眨,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謝謝爺爺……”
抬手著眼淚,眼淚卻越流越多。
“別……哭……”
老人枯瘦的手艱難抬起,似乎想替眼淚,又急著在清醒時問,“葉家……孩子……”
“爺爺,孩子的事……”輕聲道,“已經過去了。葉家不知道,也對我很好。”
試圖用最輕巧的方式帶過,卻一下被老人看出端倪。
他又問:“凌川……”
祝常思停頓一剎,維持平靜的假象:“他對我也很好。”
老人定定地看著,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他不信。千言萬語堵在嚨口,急得手指發抖,指向那本攤開的筆記本。
祝常思將病床搖高,把本子和筆遞到他手邊。
老人的手巍巍,留下斷斷續續、歪斜扭曲的筆畫。祝常思艱難地辨認。
爺爺……
讓你結婚……
寫到這里,他已力竭,歇了好一會兒,才繼續抖寫下去。
不是……
讓你……
去委屈……
最後那一筆控制不住力道,帶著憤怒,用力劃破了紙頁。
祝常思看著他寫下的話,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洶涌而出。
……
爺爺力太差,與說了幾句話,又勉強寫了字,再度昏沉地睡過去。
祝常思撕下那兩張紙,仔細折好,和那條手鏈一起,珍重地放進口袋里。
輕手輕腳地離開病房,一出門,見到了的生父親,祝弘遠。
見到,祝弘遠眉頭高高皺起,挑剔的目上下掃視:“這一周,都沒見你人影。”
祝常思:“……我發燒了。”
“就你子金貴。”祝弘遠冷哼一聲,“瑤瑤腸胃炎住院,每天照樣來看老爺子。”
祝常思抬起眼:“發燒會傳染,腸胃炎也會傳染嗎?”
祝弘遠一哽:“你!”
隨即,他質問道:“凌川呢?”
祝常思:“不知道。”
“你這是什麼態度?”祝弘遠又想教訓,強下怒火,“凌川出差回來,這幾天都在家。你多在他面前說些好話,哄著他點,讓他把郊區那幾個項目的控制權松一松,放給我們來做。”
祝常思:“你找祝瑤去。”
祝弘遠:“瑤瑤怎麼能這些事……”
“所以,”祝常思平靜道,“不能沾手的臟事,就讓我去做?做不了,我要和葉凌川離婚了。”
“你……你還真敢跟他提離婚?!”
祝弘遠瞬間然大怒,揚手又要打。
祝常思下意識側要躲。
有一只手卻先于,從後出,準而有力地攥住了祝弘遠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祝弘遠的臉因吃痛而扭曲了一下。
“岳父大人,”
葉凌川的聲音冷沉沉地下來,不辨喜怒,“這麼大火氣,我老婆是犯了什麼天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