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零三分,黎淺已經看了八次手機。
卡座區的霓虹燈牌在頭頂明明滅滅,把屏幕上的時間映一團模糊的暈。眨了眨眼,努力對焦,數字還是重影的。
姜宴寧說去去就回。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黎淺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杯“甜甜的、沒什麼酒味”的果酒,喝完了,然後就坐在這里,等。
音樂震得太突突直跳。
四周的空氣黏膩又渾濁,混著香水、酒和某種說不出名字的甜膩味道。
每一桌都坐滿了人,笑鬧聲杯聲隔著重重的鼓點傳過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黎淺攥手機,不該來的。爸爸說得對,酒吧不是個好地方。
可姜宴寧說:“淺淺,你都大四了,沒進過酒吧像話嗎?我帶你見識見識,又不干嘛,喝杯果就回。”
猶豫了一整個下午,最後還是換了條最普通的牛仔出了門。出門前還對鏡子照了又照,領口不高不低,擺過膝,應該……應該沒什麼問題。
姜宴寧看見的時候還笑:“黎淺,你是去酒吧還是去圖書館?”
現在姜宴寧不見了。
他說看見個朋友,過去打個招呼,讓等五分鐘。
起碼五個五分鐘過去了。
黎淺又看了一眼手機。想給姜宴寧發消息,字打到一半,腦袋里像灌進一團棉花,綿綿地把思維都糊住了。
盯著對話框,那行“你在哪兒”打了三遍才打對,拇指懸在發送鍵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是不是有事?我再等等吧。把手機扣在上,抬起眼。
然後就對上了一道視線。
斜對面的卡座里,有個男人正看著。
燈太暗,黎淺看不清他的五,只看見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朝舉了舉。
飛快地低下頭,心跳咚咚咚地快起來。
沒事的。公共場合。姜宴寧馬上就回來。
這樣告訴自己。可那個男人站起來了。
黎淺的余瞥見他的廓在忽明忽暗的線里移,繞過桌子,繞過幾個站著說笑的人,離越來越近。
“,一個人?”
他坐到旁邊。沙發陷下去一塊,近得能聞見他上的酒氣。
黎淺往旁邊挪了挪,沒吭聲。
“喝一杯?”他把酒杯遞過來,“請你。”
“不用,謝謝。”聲音細細的,聽在男人耳朵里帶著醉酒的憨。
男人笑了,扭頭跟後跟上來的同伴換了一個眼神。那同伴吹了聲口哨,在旁邊坐下,不聲不響地把出口的方向堵住了。
“別害啊,”男人的膝蓋往這邊靠了靠,“第一次來?哥哥帶你玩。”
黎淺攥了手機。想站起來,可兩條得不太聽使喚。那杯果酒的後勁一陣一陣往上涌,太跳得更厲害了,眼前的燈像融化的糖稀,一塌糊涂地流淌。
“我……我朋友馬上回來。”
“朋友?”男人回頭張一圈,“哪兒呢?沒看見啊。”
他的同伴跟著笑。
黎淺咬住下,指甲掐進掌心。疼的。這點疼讓清醒了一瞬。猛地站起來。
“哎——”男人手想拉。
黎淺躲開了。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只是本能地朝人的方向逃。
過道狹窄,兩邊都是人,側著子過去,肩膀撞上誰,說了聲對不起,聲音抖得厲害。
後腳步聲響起來。不急不慢的,像貓逗老鼠。
黎淺不敢回頭。只知道往前走,往亮一點的地方走,往人多的地方走。可這酒吧的走廊七拐八彎,燈越來越暗,人也越來越。
走到了一排包廂門前。
走廊安靜下來,鼓點的聲音被厚重的門隔在後面。頭頂的壁燈昏昏黃黃,把的影子拉得細長。
後的腳步聲近了。
“跑什麼呀?”那個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氣息都不帶的,“聊聊天而已。”
黎淺的後背上冰涼的墻壁。
看著那個男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子散漫,像在自家後院散步。線把他的臉照清楚了,眉眼還算周正,可角那點笑讓渾發冷。
“,”他停在兩步之外,抬手撐住墻,把困在和墻壁之間,“這麼不給面子?”
酒氣噴過來。
黎淺偏過頭,眼眶發酸。
“你朋友不要你了,”他湊近了些,“跟我玩唄。”
黎淺的手在後索。冰涼的墻,冰涼的墻,然後……門把手。
不知道那扇門通向哪里。只知道那門沒鎖,一擰就開了。
暖黃的從門里瀉出來。
還有煙味。黎淺什麼也顧不上了。撞開門,踉蹌著沖進去。
“救……”
那個字卡在嚨里。
包廂很大。沙發上坐著幾個男人,姿態各異地散著。桌上的酒瓶沒開幾瓶,煙灰缸里堆著煙,煙霧繚繞間,幾道視線齊刷刷地掃過來。
黎淺僵在原地。
然後看見了正中間那個人。
他坐在單人沙發上,一條搭在另一條上,姿勢散漫,可脊背筆得像一把刀。煙夾在指間,灰白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但黎淺認得他。兩天前,這個男人來過家。
記得爸爸給自己介紹:“淺淺,譚叔叔,爸的戰友。”
乖乖了。那人淡淡“嗯”了一聲,目從臉上掠過,沒有任何多余的表。
後來給爸爸送茶水,順便給他也端了一杯。他接過去的時候說了聲謝謝,聲音低沉,像大提琴最末的那弦。
爸爸說他是當兵的,在部隊里。
黎淺不懂部隊的事,只記得他走的時候,爸爸親自送到門口,拍著他的肩膀說調來潯州市了,多聚聚”。
現在他坐在這里,看的眼神和那天不一樣了。
那天是平淡的、客氣的、長輩看晚輩的。
今天是深的、沉的、帶著點讀不懂的東西的。
黎淺對上那道視線,膝蓋忽然就了。
門外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媽的,跑哪兒去了……”
沒時間想了,朝那個人撲過去。
“小叔叔”
得本跑不,幾乎是跌進他懷里的。膝蓋磕在他小上,手忙撐住他的膝蓋才沒跪下去,整張臉埋進他的膛。
煙味。還有某種清冽的、屬于男人的氣息。
“救命。”
聲音悶在他服里,抖得一塌糊涂。
後,包廂門被人推開。
“哎,我說——”
那個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黎淺覺懷里的了。那只夾著煙的手抬起來,繞過的肩膀,把煙摁進扶手上的煙灰缸里。
作不不慢。
然後那只手落下來,扣在腰側。
手指得像鐵,微微收攏,把箍在了懷里。
“什麼事?”
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沉沉的,聽不出什麼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