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爸爸媽媽去過一次。那次泡了溫泉,吃了懷石料理,還在庭院里喂了錦鯉。回去以後念念不忘,跟媽媽念叨了好幾次,說還想再去。
可是那種地方,沒人請的話,自己哪進得去?
“你說真的?”
“真的。”姜宴寧說,“這周末,我訂好了告訴你們。就當給你賠罪。”
黎淺握著手機,沒說話。
想起昨晚的事,想起自己一個人在卡座等了那麼久,想起那個登徒子湊過來的臉,想起那難聞的酒氣。
應該再生氣一會兒的。
可是雲海山莊。咬了咬下。
“姜宴寧。”
“嗯?”
“下不為例。”
姜宴寧笑起來:“遵命。”
掛了電話,黎淺把手機放在桌上。
照在稿紙上,那行“孝敬長輩,友兄弟”被照得有些刺眼。
拿起筆,繼續抄。
孝敬長輩,友兄弟。
孝敬長輩,友兄弟。
……
抄到第五遍的時候,停下來,發了會兒呆。
溫泉山莊啊。
想起上次去的時候,住的房間有個私湯,推開門就是熱氣騰騰的池子。晚上泡在里頭,抬頭能看見星星,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彎了彎角。
然後想起那十遍家規,角又垮下來。
低頭看看面前的萱紙,又看看旁邊那沓還沒寫的萱紙。
手酸。真酸。了手腕,繼續寫。
窗外的慢慢西移,把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書桌上堆滿了寫滿字的稿紙,麻麻的“孝敬長輩,友兄弟”。
寫到最後一遍的時候,的手腕已經酸得握不住筆。
放下筆,甩了甩手,拿起那沓萱紙數了數。
正好十遍。
松了口氣,把萱紙理齊,放在書桌一角。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遠有鳥歸巢的聲。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沉下去的暮。
忽然想起那個人的臉。
冷的廓,沉沉的眼睛,還有那只有能看見的、微微泛紅的耳朵。
咬了咬下。老古板。
窗外最後一點天沉下去,房間里暗下來。那沓抄滿家規的紙靜靜躺在書桌上,被夜一點點吞沒。
周末的溫泉山莊。
躺在床上,著天花板。應該會很好玩吧。
翻了個,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次可千萬別再遇到什麼小叔叔了。
周五下午,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在書桌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
黎淺趴在桌上,臉著冰涼的桌面,盯著手機屏幕上姜宴寧發來的定位發呆。
雲海山莊。
四個字底下還有一張圖片,是山莊的俯瞰圖。青瓦白墻的建筑錯落有致地散在山腰上,被郁郁蔥蔥的樹木掩映著,遠是縹緲的雲霧。
明天就能去了。
翻了個,把臉埋進手臂里,角彎起來。
可彎著彎著,那點笑意又慢慢消失了。
上次去酒吧的教訓還歷歷在目。
想起那天晚上在車上,譚逸珩那張冷的臉,想起那句邦邦的“不行”。
想起第二天早上爸爸的電話,想起自己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想起那十遍家規,抄得手腕疼了三天,握筆的時候手指都在抖。
這次要是再去,被爸爸知道了,打了個哆嗦。
不行,得報備。可是打電話給爸爸?
想起電話里那句“二十遍”,心有余悸地了脖子。那天爸爸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像釘子砸下來,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後背發涼。
不能打給爸爸,打給媽媽。
黎淺眼睛一亮,猛地坐起來。因為起得太急,椅子往後了半寸,發出一聲輕響。顧不上這些,一把抓起手機,劃開屏幕,找到媽媽的號碼。
拇指懸在綠的撥號鍵上,停了兩秒。
媽媽會同意嗎?
媽媽一向比爸爸好說話。可是這次是去雲海山莊,不是去逛街看電影。而且爸爸就在旁邊,萬一媽媽接電話的時候爸爸聽見了。
咬了咬下。拇指按下去。
把手機在耳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衛的繩,把那細細的繩子纏在指尖上,繞了一圈,又松開,又繞一圈。
嘟——嘟——
每一聲都像敲在心口上。
“淺淺?”
韋語歡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笑意。
黎淺揪著繩的手指一松,那繩子從指尖。
“媽——”拖著長音,聲音糯糯的,“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呀?”
“周日下午的飛機。”韋語歡說,“怎麼,想媽媽了?”
“想。”黎淺用力點頭,點完才想起來媽媽看不見,又把下抵在桌上,整個人趴下去,“特別想。”
韋語歡笑起來:“說吧,有什麼事?”
黎淺噎了一下。媽媽怎麼什麼都知道?
把臉埋進手臂里,只出半邊臉,眼睛盯著桌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
咬著下,把那顆下咬得泛紅。
“媽,明天我想和詩韻一起去雲海山莊玩。”
說完這句話,閉上眼,把臉整個埋進手臂里。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雲海山莊?”韋語歡的聲音帶了點意外,“就是上次你爸去的那家?”
“嗯嗯。”黎淺從手臂里抬起頭,坐直了子,手指又開始揪那繩,“就玩兩天天,周日晚上就回來。”
韋語歡沒說話。
黎淺的心懸了起來。把繩繞在指尖上,越繞越,指尖被勒得泛紅也沒察覺。
“媽,可以嗎?”
韋語歡笑了一聲:“可以啊。”
黎淺愣住了。
揪著繩的手指一松,繩子落下去。
這麼容易?
“不過,”韋語歡頓了頓,“你問你爸了嗎?”
黎淺的心又提起來。下意識坐直了子,背脊繃得的,像被什麼東西扯著。
“我這不是先問您嘛……”小聲嘟囔,聲音越來越小,“您同意了,爸爸那邊……”
“就給我?”
韋語歡的語氣帶著笑意。
黎淺嘿嘿笑了兩聲,沒敢接話。低下頭,用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圈,一圈,兩圈,三圈。
“行吧。”韋語歡說,“你自己注意安全,別玩太晚。”
“謝謝媽!”
黎淺的聲音一下子亮了。猛地坐直,臉上綻開一個笑,眉眼彎彎的。
正要掛電話,聽筒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是手機被接過去的聲音。
黎淺的笑容僵在臉上。
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指節泛出淡淡的白。
然後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淺淺。”黎淺的呼吸停了一拍。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