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黎家客廳的燈亮了起來。
黎勵把行李箱靠在墻邊，換了拖鞋往里走。韋語歡跟在後面，手里拎著從機場買的伴手禮，隨手放在玄關的柜子上。
“總算到家了。”長舒一口氣，把自己扔進沙發里。
黎勵笑了笑，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噠噠噠，輕快的，急促的。
他抬起頭。
黎淺從樓上跑下來，穿著家居服，頭發松松地扎著，臉上帶著笑。
“爸！媽！”
幾步跑到他們面前，往韋語歡懷里一撲。
韋語歡愣住了。
抱著兒，抬頭看黎勵，黎勵也看著，兩個人都是一臉驚訝。
“你怎麼在家？”韋語歡把黎淺從懷里拉出來，上下打量，“你不是在山莊玩嗎？”
黎淺眨眨眼：“想你們了唄，就早點回來了。”
韋語歡盯著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你問問我膝蓋信不信？”
黎淺愣了一下，然後“嘿嘿嘿”地笑起來，出兩顆小虎牙。
那笑聲有點心虛，有點撒，在客廳暖黃的燈里飄著。
黎勵的眉頭了。
他太了解這個兒了。每次心虛的時候，就會這麼笑。
“說吧，”他在沙發對面坐下，看著黎淺，“出什麼事了？”
黎淺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變化很細微，如果不仔細看本注意不到。可黎勵注意到了。
他看著兒，目沉沉的，等著開口。
韋語歡也察覺到了什麼，坐直了子，拉過黎淺的手。
“怎麼了？跟媽媽說說。”
黎淺站在那兒，手指絞在一起。
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咬了咬下。
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從昨晚吃完飯往回走開始，說到竹林里遇到那個人，說到他說的那些難聽的話，說到莫詩韻罵他，說到踹出去的那一腳。
說得很細，細到那個人說了什麼、什麼表、什麼作。
黎勵的臉越來越沉。
說到那個人說“穿這樣出來釣凱子”的時候，他的拳頭攥了。
說到那個人手想抓人的時候，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說到踹出去的那一腳時，他的眉頭松開了一點。
說到今天早上的警察、警局、筆錄，他的呼吸頓了頓。
說到譚逸珩的時候，他的表終于有了一變化。
黎淺說完了。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黎勵開口了。“踹得好。”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黎淺愣住了。
以為爸爸會罵惹事，會怪不省心，會說不該去那種地方。
可爸爸說，踹得好。
黎勵看著，目里有什麼東西在。
“下次遇到這種人，”他一字一頓，“還得好好教訓。社會敗類。”
黎淺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抿著，把那點酸意下去。
韋語歡在旁邊嘆了口氣，把的手握得更了些。
“嚇壞了吧？”輕聲問。
黎淺搖搖頭，又點點頭。
韋語歡把拉進懷里，輕輕拍著的背。
“沒事了沒事了。”
黎勵站起來，走到窗邊，拿出手機。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逸珩。”他說，“今天的事，謝了。”
那邊說了什麼。
黎勵“嗯”了幾聲，臉上的表松了一些。
“有空來家里吃飯。”他說，“我親自下廚。”
那邊又說了什麼。
黎勵笑了笑，掛了電話。
他轉過，看著黎淺。
“你譚叔叔說，那邊的事他理好了，讓你別擔心。”
黎淺點點頭。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下來了。
兩天後的傍晚。
晚飯時間，黎家的餐桌上是尋常的四菜菜一湯。糖醋排骨冒著熱氣，紅燒牛，清炒時蔬翠綠鮮亮，西紅柿蛋湯飄著淡淡的香氣。
黎淺夾了一塊排骨，埋頭吃飯。
黎勵坐在主位，吃得慢，筷子在空中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
韋語歡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安靜了一會兒。
“淺淺。”黎勵開口了。
黎淺抬起頭。
黎勵放下筷子，看著。
“你也快畢業了，”他說，“爸爸之前跟你說的那兩件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黎淺的作頓住了。
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餐廳的窗簾，輕輕晃。天已經暗下來，廚房的燈照出一小片暖黃的，有飛蛾在里撲棱著翅膀。
“爸，”輕聲說，“我不想當老師，也不想考公務員。”
黎勵的眉頭了。“那你想做什麼？”
黎淺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口微微鼓起，又慢慢落下去。
“我喜歡畫畫。”說，“我想當服裝設計師。”
黎勵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很長，長得能聽見窗外遠傳來的汽車聲，能聽見韋語歡輕輕放下筷子的聲音。
“淺淺，”他開口，聲音放了幾分，“社會沒你想的那麼簡單。職場里勾心鬥角，你這種子，容易吃虧。”
黎淺沒說話。
“咱家不缺錢，”黎勵繼續說，“爸媽賺的夠你花。爸爸就希你以後輕輕松松的，別太累。當老師多好，有寒暑假，穩定。公務員也行，鐵飯碗。”
黎淺咬了咬下。“可是我不喜歡。”
黎勵看著。“喜歡不能當飯吃。”
“可是我會不開心。”黎淺的聲音大了一點，像有什麼東西從口沖出來，“你說了家里又不缺錢，我干什麼不行？”
黎勵的眉頭皺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不聽勸？”他的聲音也高了一點，眉心擰出深深的川字紋，“我是為你好！”
黎淺愣住了。看著爸爸，看著那張悉的臉，看著那雙看了二十二年的眼睛。
為你好。從小到大，聽過太多次這句話了。
想學畫畫，他說畫畫沒出路，是為你好。
想報設計專業，他說那專業不好找工作，是為你好。
不想考公務員，他說穩定最重要，是為你好。
可他從來沒問過喜不喜歡。開不開心。放下筷子。
那作不重，可筷子到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
“你總說是為我好。”
的聲音有點抖，像風里的蛛。
“可你從來不聽我想什麼。你只想讓我走你安排好的路。你問過我喜不喜歡嗎？問過我開不開心嗎？”
黎勵張了張，想說什麼。
可黎淺已經站起來了。
椅子刮過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響。那聲音尖銳，刺進耳朵里，像什麼東西被撕開了。
轉就跑。
噔噔噔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越來越遠。
然後“砰”的一聲，房門關上了。
那一聲很重，震得整個房子都抖了一下。墻上掛著的照片輕輕一晃，玻璃相框里的笑臉也跟著晃了晃。
餐廳里安靜極了。
韋語歡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燈照在臉上，照出眼角細的紋路。抬手了眉心，沒說話。
黎勵坐著沒。
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抿得的。
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站起來。“我去看看。”
“行了。”
韋語歡拉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