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道不重，卻讓黎勵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頭看。
“讓靜靜。”韋語歡說，“你先坐下。”
黎勵站著沒。
他看著那扇門，看著門里出來的一線燈，看著那線燈在走廊的地板上拖出一道細細的影子。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坐回去。
“這孩子，”他低聲說，聲音沙沙的，“脾氣越來越大了。”
韋語歡看著他。
燈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張臉藏在影里。可那雙眼睛是亮的，沉沉的亮，像深潭里倒映的月。
那雙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是心疼，是無奈，是說不清的復雜。
韋語歡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淺，在角浮起一點弧度。
“老黎，”說，“我覺得淺淺說得對。”
黎勵抬起頭。
“咱們家又不缺那點工資，”韋語歡說，“喜歡畫畫，就讓去做唄。了最好，不也沒什麼。年輕的時候不追夢，什麼時候追？”
黎勵沉默著。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窗簾，吹他額前的幾縷碎發。
“可是職場……”他頓了頓，嚨了，“我怕護不住。”
韋語歡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把什麼東西從腔里慢慢吐出來。
“你以為當老師、考公務員，就單純了？”看著黎勵，目的，卻又亮亮的，“哪個圈子沒點破事？你能護一輩子？”
黎勵沒說話。
“老黎，”韋語歡的聲音放了，像一片羽落下來，“已經長大了。二十二了，不是十二。你得給空間，讓自己去面對。”
頓了頓，補了一句。
那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扔進水里。
“不能因為你覺得虧欠，就把當小孩管。”
黎勵的僵了一下。虧欠。
這兩個字像一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了。
的年他在部隊里沒有參與。後來他收拾退伍回來。看見他一瘸一拐地走進來，愣愣地看了半天，然後撲過來抱住他的，爸爸。
那聲爸爸，得他眼眶發酸。
後來他才知道，妻子一個人帶孩子的那幾年，有多難。
黎淺發過燒，半夜抱著去醫院。黎淺摔過跤，膝蓋磕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黎淺上兒園，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沒有。
那些他缺席的日子，都變了虧欠。
沉甸甸的，在心上。
所以他拼命對兒好。
想把護在羽翼下，不讓任何人傷害。
可韋語歡說得對。長大了。
“老黎。”韋語歡又了他一聲。
黎勵抬起頭。
“我提醒你，”韋語歡看著他，目認真，“你閨二十二了。以後會談，會嫁人，會有自己的生活。你別再把當小學生管了。”
黎勵的眉頭皺起來。
“談？”他的聲音變了調，像一弦突然繃，“嫁人？”
韋語歡笑了。那笑意在眼角漾開，帶出細細的笑紋。
“怎麼，你還不讓？”
黎勵沉默了兩秒。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院子里桂花樹的香氣。那香氣淡淡的，甜甜的，飄進來，又飄出去。
然後他忽然開口。
“咱們給找個上門婿吧？”
韋語歡愣住了。
“或者……”黎勵想了想，眉心又擰起來，“以後去父留子也行。只要孩子，不要男人。”
韋語歡瞪大眼睛，看著自己丈夫。
“黎勵，你認真的？”
黎勵一臉嚴肅。
韋語歡扶額。
抬手按著額頭，肩膀輕輕抖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過了好幾秒，放下手，看著黎勵。
“不管走什麼樣的路，”說，聲音的，卻又定定的，“重要的是兒開心。”
頓了頓，看向那扇閉的門。
那扇門還是關著的，門里出來一線燈。
“開心了，咱們才開心。”
黎勵也看向那扇門。
沉默了很久。
樓上。
黎淺把自己摔進床里，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很快了一塊。
涼涼的，著皮，有點難。
也不知道為什麼哭。
就是委屈。
明明是的人生，為什麼不能自己做主？
畫畫怎麼了？當設計師怎麼了？
畫了十幾年，從兒園畫到現在。那些畫本摞起來，比還高。畫花，畫樹，畫天空，畫子，畫一切覺得的東西。
那是最喜歡的事。
可爸爸說，喜歡不能當飯吃。
翻了個，盯著天花板。
眼淚順著眼角下來，流進耳朵里，的。
抬手抹了一把。
手背上的，在燈下亮晶晶的。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桂花樹的香氣。那香氣淡淡的，甜甜的，飄進來，飄到鼻尖。
吸了吸鼻子。
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人。
那個站在門樓影里的人，那個說“等著，我馬上過去”的人，那個在警局門口看著說“走吧”的人。
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看。
是莫詩韻的消息：怎麼樣？跟你爸說了嗎？
回了一個字：嗯。
那邊秒回：挨罵了？
回：沒有。
莫詩韻發了一串哈哈哈。
看著那串哈哈哈，角了。
又震了一下。
以為是莫詩韻。
點開一看，愣住了。
譚叔。
點開。消息只有一句話。
“睡了嗎？”
盯著那兩個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想了想，開始打字。
“沒。”
發完又補了一句：“小叔叔怎麼還沒睡？”
發完盯著屏幕等。
等了一會兒，消息來了。
“剛忙完。”
就三個字。
黎淺盯著那三個字，腦海里浮現出他坐在那里低頭看手機的樣子。他會不會穿著那件深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窗外的燈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影？
“小叔叔，我爸是不是跟你說過讓我當老師的事？”
發完有點後悔。為什麼要問這個？可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消息來了。
“說過。”
黎淺盯著那兩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
又一條消息進來。
“但他只是擔心你。”
黎淺看著那行字，眼眶又有點酸。
吸了吸鼻子，開始打字。
“我知道他是擔心我。可我也想讓他相信我。”
發完把手機放在枕邊，著天花板。
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淡淡的，甜甜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拿起來看。
“給他點時間。”
樓下。黎勵還在客廳坐著。
韋語歡已經上樓去看兒了。
客廳里只剩他一個人，和窗外的夜。
樓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韋語歡從黎淺房間出來了。
他側過頭，看著樓梯的方向。
韋語歡走下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了？”
“嗯。”韋語歡點點頭，“哭了一會兒，睡著了。”
黎勵沉默著。韋語歡靠在他肩上。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樹的香氣。
那香氣淡淡的，甜甜的。像兒笑起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