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的兵荒馬,駱疏桐已無心也無力去管。
像個被空了魂兒的木偶,任由丫鬟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回自己的閨房。後,母親院里請大夫的驚呼、下人們低的議論、以及父親聞訊趕回後抑的怒斥……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嗡嗡嗡地,隔著一層紗,聽不真切。
房門“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間的喧囂,也仿佛隔絕了過去十六年所悉的一切。
沒點燈,徑直走到梳妝臺前,月過窗欞,慘白地照在鏡子里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上。頭發散了,珠釵歪斜,襟也不知何時蹭皺了一塊,活一副遭了大事的模樣。
是啊,天塌地陷的大事。
木然地抬手,想去拔下那搖搖墜的珠花,指尖卻到一片冰涼膩——是之前慌中塞進袖袋里的、用來捂的那方繡帕。
胃里立刻又是一陣翻攪。
猛地撲到窗邊的漱盂旁,又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干嘔。這回倒是吐出些酸水,灼得嚨生疼。
“小姐……”丫鬟春曉端著溫水進來,看見這模樣,眼圈立刻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您這是何苦啊……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駱疏桐漱了口,靠在窗邊氣,連擺手的力氣都沒有。
怎麼回事?也想問問老天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中秋宮宴那晚的記憶支離破碎,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和醒來後他那句慢條斯理的“好聽”,清晰得如同烙鐵,燙得心口生疼。
還有今日……他踹門而,拎著陸允之,字字誅心……
“教了十年都沒學會夫君——”
“怎麼懷了本的崽,就無師自通了?”
駱疏桐閉上眼,恨不得把這兩句話從腦子里摳出去!這男人是閻羅王派來專門克的嗎?非要如此大張旗鼓、如此不留面地將釘死在恥辱柱上?
“小姐……”春曉怯生生地遞上一杯溫熱的安神茶,小聲囁嚅,“老爺……老爺方才發了好大的火,說……說要家法置……夫人哭暈過去好幾次了……永寧侯府那邊……怕是……”
退婚。這兩個字像冰錐子,直直扎進駱疏桐心口。
苦心經營了十年的名聲,維系了十年的婚約,就這麼……完了?
就因為那一晚的意外?就因為肚子里這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崽”?
下意識地上小腹,那里依舊平坦,卻仿佛藏著一團火,燒得坐立難安。
“春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說……他……葉大人……是怎麼知道的?”
春曉茫然地搖頭:“奴婢不知……首輔大人……心思深沉,豈是奴婢能揣測的……”
是啊,那是葉川。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當朝首輔。他想知道什麼,或許本不需要理由。
駱疏桐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所以,這兩個月的風平浪靜,本就是他故意的?他就像一只逗弄獵的貓,等著看能瞞到幾時,等著在自以為安全的時候,再猛地撲出來,一擊斃命!
那粒金瓜子……現在想來,簡直像個笑話。他當時那般戲謔地拈起最小的那顆,是不是就在心里嘲笑著的天真愚蠢?
“砰!砰!砰!”
沉重的拍門聲突然響起,打斷了的思緒。門外傳來父親駱侍郎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駱疏桐!你這個孽障!給我滾出來!”
春曉嚇得一哆嗦,手里的茶盞差點摔了。
駱疏桐深吸一口氣,下頭的哽咽和胃里的不適。該來的,總會來。
整理了一下微的襟,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雖然知道這毫無意義。
打開房門,父親鐵青的臉龐映眼簾,額角青筋暴跳,看向的眼神充滿了失、憤怒和一種……被牽連的恐懼。
“父親。”低聲喚道,垂下了眼睫。
“你別我父親!”駱侍郎氣得渾發抖,手指差點到鼻尖上,“我駱家沒有你這樣不知廉恥的兒!你說!你究竟何時與那葉川勾搭上的?!你可知你闖下了多大的禍事!永寧侯府的退婚書已經在路上了!我駱家百年的清譽,都要毀在你手里!”
勾搭?這個詞像針一樣刺人。
駱疏桐猛地抬頭,想要辯解那只是個意外,也是害者。可對上父親那雙被場沉浮磨得只剩下利弊算計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嚨里。
說了又有何用?他不會信,就算信了,又能改變什麼?重要的是結果——失了清白,懷了首輔的孩子,得罪了永寧侯府。
“老爺!您消消氣!疏桐定然是有苦衷的……”駱夫人被嬤嬤攙扶著趕來,臉蒼白如紙,還在試圖維護兒。
“苦衷?什麼苦衷能讓做出這等丑事!”駱侍郎怒吼,“現在全京城都在看我們駱家的笑話!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讓駱氏一族往後如何立足!”
他越說越氣,揚手似乎就要打下來。
駱疏桐下意識地閉了眼睛,子微。
預期的掌沒有落下。
駱侍郎的手僵在半空,臉變幻不定。他死死盯著駱疏桐的小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
那里面……是葉川的種。
當朝首輔葉川的種。
打不得……至,在明確葉川的態度之前,打不得。
駱侍郎的手緩緩放下,口劇烈起伏,著氣。他眼神復雜地在腹部掃了幾個來回,那目,不再是看一個失貞敗德的兒,而是在評估一件……或許還有價值的籌碼?
駱疏桐被父親這眼神看得遍生寒,比剛才他手打人時還要恐懼。
“從今日起,你給我待在院子里,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半步!”駱侍郎最終咬著牙,從牙里出命令,“若再敢出半點差錯,我……我絕不輕饒!”
他說完,猛地一甩袖,轉大步離去,背影都著抑的暴躁。
駱夫人撲上來,抱著駱疏桐痛哭:“我的兒啊……這以後可怎麼辦啊……”
駱疏桐僵在原地,任由母親抱著,目空地著父親離去的方向。
足?
抬手,再次輕輕按上小腹。
這恐怕……只是開始。
葉川撒下的這張網,才剛剛收。而這只誤羅網的飛蛾,連撲騰的力氣都快沒了。
胃里那悉的惡心,又約約地冒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