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并未駛向駱疏桐想象中的、象征著權臣極致奢華的朱門高府。
它穿過幾條喧鬧的街市,拐一條清靜深幽的巷子,最後停在一座外觀并不起眼的黑漆大門前。
門楣上未有匾額,只懸著兩盞素凈的燈籠,若非門前肅立著兩名與院侍衛同樣裝束的玄護衛,幾乎與尋常富戶宅邸無異。
車簾掀開,先前那兩位嬤嬤已候在車旁,依舊是那般恭敬而不容抗拒的姿態,將攙扶下來。
駱疏桐腳步虛地站在門前,抬頭去。門影壁阻隔,窺不見里形,只覺一沉肅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與駱府的致繁華截然不同。
葉川早已下了馬,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僕從,看都未看一眼,徑直邁步門,影很快消失在影壁之後。
“姑娘,請隨奴婢來。”一位嬤嬤低聲開口,攙扶著跟了進去。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府布局開闊疏朗,亭臺樓閣皆以青黑為主調,飛檐鬥拱線條冷,不見過多雕飾,卻自有一迫人的威勢。
庭院中古樹參天,樹下石徑潔凈,不見一片落葉。往來僕從皆步履輕緩,神恭謹,見到們,只無聲行禮,絕無半分窺探好奇之。
整個府邸,靜得讓人心頭發慌。
駱疏桐被安置在一名為“月影軒”的獨立院落里。
院中有一方小池,幾叢翠竹,陳設清雅,用品卻極盡考究,地上鋪著的絨毯厚得陷足,空氣里氤氳著淡淡的、寧神的檀香,比在駱府的閨房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是這里太靜了,靜得能聽到自己不安的心跳聲。
“姑娘且安心住下,一應所需,只管吩咐奴婢。”嬤嬤語氣平板,伺候歇下後,便垂手立在一旁,如同兩尊沒有表的木雕。
春曉顯得更為局促,手腳都不知該往哪里放。
駱疏桐躺在得過分的床榻上,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只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怪陸離的夢。
從一個牢籠,被轉移到了另一個更華麗、更無聲、卻也更令人窒息的牢籠。
接下來的兩日,風平浪靜。
太醫每日準時前來請脈,用藥細,的子一日日好轉,孕吐的反應也減輕了許多。
膳食致可口,皆是按太醫吩咐調理,對口味的拿竟分毫不差。
只是從未再見過葉川。
他仿佛將丟進這致的院落便徹底忘。
無人限制的行,甚至可以在嬤嬤的陪同下在府有限的范圍散步,但所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恭敬而疏離,試圖搭話,得到的只有程式化的回應。
這座首輔府,像一臺而冰冷的機,而,是其中一顆突兀且不知該如何自的零件。
這種被徹底掌控,卻又被全然無視的覺,比在駱府時直面父親的怒火更讓惶不安。
他到底想做什麼?將圈于此,只是為了腹中這塊?
第三日午後,駱疏桐正倚在窗邊榻上看書,書是嬤嬤主送來的,皆是些風志趣之類的閑書,恰到好地避開了所有可能引緒波的容。
院外終于傳來了不同的靜。
并非葉川,而是一位著青衫、面容清癯、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
他步院,對著迎出去的嬤嬤微微頷首,而後行至駱疏桐面前,姿態謙恭卻并不卑微:“駱姑娘,在下姓周,忝為府中管事。大人吩咐,將此予姑娘過目。”
他雙手奉上一本冊子。
駱疏桐心下疑,接過冊子翻開。只看了幾頁,的指尖便微微發涼。
這并非賬冊,卻比賬冊更令人心驚。
上面清晰羅列著住月影軒以來的一切用度開銷:每日的膳食明細、藥材補品、用、甚至院中僕從的月例開銷……每一項後面都標注著確到文錢的銀兩數目。短短兩三日,累計已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冊子最後一頁,用朱筆寫著一行嶄新的字跡,力紙背,銳利人:
“首輔府不養閑人。”
落款,是一個鐵畫銀鉤的“葉”字。
駱疏桐著那冊子,只覺得薄薄的幾頁紙重逾千斤,得不過氣。抬頭看向周管事,聲音有些發:“葉大人……這是何意?”
周管事面不變,語氣平和:“大人的意思,想必姑娘已明了。大人讓在下問姑娘一句,”他微微停頓,清晰復述,“首輔府不養閑人,駱姑娘打算如何還債?”
還債……
這兩個字像兩個耳,狠狠扇在駱疏桐臉上,火辣辣地疼。
所以,那粒金瓜子買不斷,那日的“本的人”也并非庇護,千般糾葛萬種牽連,最後竟都歸作簿冊里一行行冰冷無的賬目?
住進這四方天地的是他,如今將這困守定義為“欠債”的也是他。
好一個霸道蠻橫,又好一個……理所應當。
連日來的惶不安在這一刻竟被沖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巖漿般滾沸的憤與難堪。
仿佛真了鋪面上明碼標價的件,連那點殘余的惶然都了奢侈。一自暴自棄的氣陡然頂了上來。
“啪”一聲合上冊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靜了片刻,才抬起眼,聲音得平直,聽不出半點波瀾:“不知葉大人,想要我如何還?”
周管事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從容答道:
“大人說,看在姑娘如今子不便的份上,暫且不予重活。聽聞姑娘寫得一手好字,府中書閣恰有些往年舊檔卷宗需要謄錄整理。姑娘可愿以此抵債?”
謄抄文書?
駱疏桐怔住。這比預想的任何一種折辱方式都要……正常,甚至算得上一種帶著些許尊重的安排。
他到底想做什麼?
狐疑地看著周管事,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戲弄或嘲諷,卻只看到一片公事公辦的平靜。
“好。”聽見自己回答,“我抄。”
無論如何,有點事做,總好過終日在這致的牢籠里胡思想,揣測那個男人的心思。
“姑娘爽快。”周管事微微躬,“所需筆墨紙硯及舊檔稍後便會送來。大人還吩咐,姑娘子為重,每日謄抄不得超過兩個時辰,需遵太醫囑咐按時歇息。”
他代完畢,便禮貌告退,留下駱疏桐對著那本燙手山芋般的冊子,心緒復雜難言。
很快,兩名僕役抬來一張寬大舒適的書案和一把鋪滿墊的圈椅,安置在窗明幾凈。
筆墨皆是上品,送來的待謄抄舊檔也確是些尋常的地方風志與歷年節慶記錄,并無任何機可言。
駱疏桐坐到書案前,磨墨,鋪紙,提起筆。
筆尖飽蘸墨,落在雪白的宣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將全部注意力投到一字一句的謄寫中。
這一寫,便是一個多時辰。久未如此專注,手腕有些發酸,神卻奇異地沉淀下來,暫時拋開了那些紛雜念。
直至窗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嬤嬤刻意提高的請安聲:“大人。”
駱疏桐筆尖一頓,一滴墨跡暈染開來,毀了好不容易抄完的一頁。
沒好氣地抬眼去。
葉川正負手立在廊下。
一墨常服,襯得他姿愈發拔修長,逆著疏落的日,像是斂了周鋒銳,融進那片竹影婆娑里。
線穿過葉隙,細碎地灑了他一,明明滅滅,模糊了那份慣常迫人的冷峻,反倒勾勒出一種近乎靜謐的廓。
他先瞧了瞧案頭那疊已抄好的紙,目審度似的停留片刻,才緩緩移向。
影流轉間,那張臉在明暗錯里顯得格外深刻,教人一時挪不開眼。
駱疏桐著筆桿的手指微微收,心下暗啐了一句:禍水。
他這才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卻像顆小石子投心湖:
“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