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疏桐著筆，指尖微微發白，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承認？顯得不知分寸。謙遜？又怕被他覺得矯。
只得垂下眼睫，盯著紙上那團礙眼的墨漬，低聲道：“毀了一頁，我重抄。”
“不必。”葉川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緒，他人已踱步進了屋，目在書案上掃過，“這點差錯，首輔府還擔得起。”
他離得有些近，上那清冽的墨香與淡淡的龍涎香氣息若有似無地縈繞過來，帶著一種無形的迫。
駱疏桐下意識地往後了，脊背抵上了圈椅的靠背。
葉川似乎察覺到了這點細微的躲避，視線從書案移到了的臉上，眸深沉：“怕我？”
駱疏桐心頭一，著頭皮：“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會？”他像是隨口一問，卻也沒指回答，目又落回那些抄好的紙張上，隨手捻起最上面的一張。
他的指節修長分明，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力度，著那薄薄的宣紙，竟有種奇異的契合。
他就那麼站著，垂眸看著紙上的字，側臉線條在窗外的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駱疏桐屏住呼吸，只覺得時間過得格外緩慢。
他看得那樣仔細，仿佛在審閱什麼重要的奏章，而不是隨手謄抄的風雜記。
“筆畫過于求穩，失之靈。”半晌，他忽然開口，指尖在某個字的轉折虛點了一下，“這里，腕力可再沉三分。”
駱疏桐一怔，下意識地順著他的指尖看去。那是寫的一個“永”字，鉤確實顯得有些虛浮。
自習字，父親請的也是名家指點，卻從未有人如此直接地……挑剔的字。還是用這種……近乎指點的方式。
抿了抿，心底那點因他突兀出現而生的慌，莫名地被一不服氣取代。雖不是書法大家，但一手簪花小楷在京城貴中也是頗贊譽的。
“大人教訓的是。”語氣平平，聽不出緒。
葉川抬眸瞥了一眼，像是看穿了那點細微的抵，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將那張紙放回原，淡淡道：“繼續吧。”
說完，他竟不再看，轉走到窗邊的另一張榻旁，自顧自地坐了下來。不知從哪里出一卷書，就著窗外投的天，看了起來。
駱疏桐：“……”
他這是……不走了？
就這麼握著筆，僵在原地，寫也不是，不寫也不是。
偌大的屋，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一種極其古怪的氛圍在無聲蔓延。
他的存在太強，即使他看似專注于書本，駱疏桐也無法忽略那道無形中籠罩著的視線。
努力定了定神，重新鋪開一張紙，蘸墨，落筆。
可手腕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變得僵起來。方才被他點評過的那個“永”字，怎麼寫都覺得不對，一連廢了好幾張紙。
能覺到，榻那邊翻書的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一燥熱悄悄爬上的耳。深吸一口氣，索跳過那個字，繼續往下抄。
時間一點點流逝。
嬤嬤輕手輕腳地送來了茶水點心，放在兩人中間的矮幾上，又無聲退下。
葉川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仿佛真的只是來找個清靜地方看書。
若非他偶爾端起茶盞時，目會狀似無意地掃過的手腕，駱疏桐幾乎要相信他只是恰好路過。
直到太醫按時前來請脈，才打破了這詭異的平靜。
診脈的過程，葉川依舊看著他的書，并未手，只在太醫沉時，不輕不重地問上一句“如何”，得到“一切平穩”的回答後，便不再多言。
太醫退下後，屋又恢復了之前的寂靜。
駱疏桐抄得手腕酸麻，額角也沁出細汗。
抬眼，瞥向榻上的人。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書頁卻似乎許久未曾翻過了。
似是察覺到的視線，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累了就歇著。”
駱疏桐像是被捉住錯的小，連忙低下頭：“……還好。”
“逞強。”他合上書卷，發出輕微的聲響，站起。
駱疏桐以為他終于要走了，心下剛微微一松，卻見他并非走向門口，而是走到了的書案前。
他提起一旁備用的小毫，蘸了墨，在方才寫廢的一張紙的空白，隨手寫下一個“永”字。
筆走龍蛇，力紙背！那字與他的人一般，帶著一冷峭的鋒芒與磅礴的氣韻，瞬間將那些簪花小楷襯得黯然失。
“腕懸而氣沉，意在筆先。”他將筆擱下，目落在有些怔忪的臉上，“看懂了嗎？”
駱疏桐看著那個截然不同的“永”字，心下震，一時忘了反應。
見他愣著，葉川微微蹙眉，似乎嫌愚鈍。他忽然手，微涼的指尖猝不及防地到了的手腕。
駱疏桐渾一僵，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想回手。
他卻扣得穩穩的，力道不大，卻不容掙。他的指尖帶著習武之人的薄繭，挲在細的手腕皮上，帶來一陣戰栗般的異樣。
“放松。”他命令道，另一只手竟繞過，虛虛地覆上了握筆的手背，以一種近乎環抱的姿勢，引導著的手腕懸起，“力道，而非用死力。”
駱疏桐整個人都僵住了，後背幾乎能到他膛傳來的溫熱，清冽的氣息徹底將包裹。
的心跳得飛快，一腦涌上頭頂，臉頰燙得厲害。
這……這何統！
“大、大人……”聲音發，試圖掙這過于親的桎梏。
“別。”他的聲音低沉，響在耳畔，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是要還債？字寫得好些，抵債也快些。”
他握著的手，帶筆尖，在紙上游走。每一個轉折，每一次頓挫，力道與節奏都過相的清晰地傳遞過來。
駱疏桐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被他包裹的手上，以及後那存在極強的膛。
本無從思考什麼筆法什麼還債，只覺得呼吸困難，隨時都要暈厥過去。
一個筆畫還未寫完，猛地回手，連帶著打翻了桌上的硯臺。
“哐當”一聲，濃黑的墨潑灑出來，濺了新抄好的紙張，也濺上了素的擺，甚至……幾滴墨點，落在了葉川墨的袍下擺上。
屋瞬間死寂。
駱疏桐看著那狼藉的一片，臉煞白，手足無措。
葉川低頭，看了看自己擺上的墨點，又抬眸看向，眼神幽深難辨。
駱疏桐心口一窒，慌忙拿出自己的繡帕，想也沒想就彎腰去他擺上的污漬：“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的手腕卻再次被握住。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阻止了的作。
駱疏桐惶地抬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葉川看著慌的模樣，看著眼底的水，看著無意識咬的下，沉默了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里聽不出什麼緒，卻讓駱疏桐頭皮發麻。
“駱姑娘是覺得，”他緩緩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挲了一下纖細的腕骨，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本在伺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