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回手,踉蹌著後退一步,擺上的墨跡暈開更大一團污濁,狼狽不堪。臉頰燙得能煎蛋,心臟卻在腔里凍得發僵。
“我……我不是……”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樣子。
葉川看著這副驚惶失措、活像了天大委屈的模樣,眼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淡去了,又恢復了慣常的疏離與淡漠。
他瞥了一眼狼藉的書案和彼此袍上的墨點,似乎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周管事。”他揚聲,語氣聽不出喜怒。
一直候在院外的周管事立刻應聲而,對眼前的混視若無睹,躬道:“大人。”
“收拾一下。”葉川吩咐完,目最後在駱疏桐蒼白的小臉上停留一瞬,沒什麼緒地添了一句,“今日就到這。”
說罷,他轉便走,墨袍下擺那幾點墨痕隨著他的步伐晃,刺眼得很。
他人一走,那幾乎凝實質的迫瞬間消散,駱疏桐一,差點癱坐在地,幸好春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小姐……”春曉的聲音帶著哭腔,嚇得不輕。
周管事指揮著下人迅速而無聲地清理現場,更換書案紙張,仿佛剛才那場令人窒息的對峙從未發生。
駱疏桐被扶到一旁榻上坐下,春曉擰了熱帕子來給手。
看著自己被得發紅的手腕,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力度和薄繭的,還有那句……
——本在伺候你?
他把當什麼?一個可以隨意擺弄、連寫字都需要他“親手教導”的玩?
接下來的兩日,葉川未曾再踏月影軒。
送來的謄抄任務卻變了。不再是地方風志,而換了些詞句優、意境閑適的詩詞歌賦,紙張墨錠也明顯更上乘。
仿佛那日的“指點”并非一時興起,而是真的嫌字不夠好,不配糟蹋那些“正經”文書。
駱疏桐憋著一口氣,抄得越發認真,手腕酸了也不肯停,仿佛非要證明什麼。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對著燈花,還是會不控制地想起那只覆在手背上、帶著薄繭和溫熱的手,然後心煩意地甩甩頭,把那些不該有的畫面驅散。
這日午後,正心無旁騖地臨著一首小令,院外卻傳來些不同以往的靜。
似是子的說笑聲,雖然很快被低,但在這一貫沉寂的首輔府里,顯得格外突兀。
不由停下筆,向窗外。
只見回廊盡頭,周管事正引著兩位盛裝打扮的姑娘往這邊走來。
一位著鵝黃,步履輕盈,顧盼間俏明;另一位則是一水綠,步態緩穩,氣質更顯沉靜。
兩人皆是雲鬢高綰,珠翠生輝,料在春日的薄下流轉著潤的澤,一便知是金玉堆里養出來的人。
們的目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月影軒的一草一木,低聲談時,角噙著笑,那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一……居高臨下的優越。
駱疏桐的心口莫名一。
自被拘進這座府邸,除了來來去去、屏氣斂息的下人,何曾有過外客踏足?
這兩人是誰?又為何而來?
京城貴如雲,可這兩張面孔,于而言,卻全然陌生。
那兩位姑娘顯然也瞧見了窗的。
鵝黃的姑娘腳步一頓,目在上逡巡一圈,尤其在看到簡單素凈的著和案頭的筆墨時,眼底閃過一毫不掩飾的輕蔑。
側頭對綠子低語了一句什麼,兩人同時掩輕笑起來,那笑聲里的意味,讓駱疏桐極不舒服。
們并未停留,很快便隨著周管事穿過月影軒前的回廊,朝著更深、似乎是葉川書房的方向去了。
人已走遠,那幾聲輕笑卻像羽搔刮著耳,揮之不去。
駱疏桐握著筆,卻再也寫不下一個字。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悶堵在心口。
們是誰?葉川的客人?還是……與他關系更親近的子?他那樣的人,位極人臣,權勢滔天,府中怎會沒有……
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他是誰,有什麼客人,與何干?不過是個抵債的,一個暫時容納他子嗣的容罷了。
可心緒終究是了。一下午都心神不寧,抄錯了好幾個字。
傍晚時分,周管事去而復返,後跟著幾名捧著錦盒的僕從。
“駱姑娘,”周管事依舊是一板一眼的恭敬語氣,“大人吩咐,給姑娘裁幾新。這是京中雲裳閣最新的料子花樣,請姑娘過目挑選。”
錦盒打開,里面是各流溢彩的綾羅綢緞,雲錦、蘇繡、緙、煙羅……無一不是寸錦寸金的極品,花或清雅或華貴,琳瑯滿目,幾乎晃花了眼。
駱疏桐愣住了。
春曉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直了。
“這……”駱疏桐遲疑地看著周管事,“大人這是何意?我平日并不出門,現有的盡夠了。”
更何況,一個“抵債”的,穿這些做什麼?這些華貴之,是否也會被一并記那本冰冷的賬冊,讓那債臺再壘高幾分?
周管事面不變:“大人只說,姑娘看著挑選便是。若都不合意,可讓繡娘另送花樣來。”
駱疏桐看著那些華得不真實的料,再想起午後那兩位姑娘打量時輕蔑的眼神,一說不清是窘迫還是抗拒的緒涌上心頭。
搖了搖頭:“不必了。多謝大人好意,我心領了。”
周管事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強求,只道:“既如此,便由奴才為您選定幾匹吧。”他指了幾種雅致、料子尤其的緞子,“這些料子氣親,于子無礙。”
他考慮得如此周到,反而讓駱疏桐更加不適。這突如其來的“好意”,著古怪。
是因為午後來的那兩位客人?是他覺得這“容”太過寒酸,丟了他首輔府的臉面?
“周管事,”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今日午後那兩位姑娘是……”
周管事抬眼看了一下,語氣平淡無波:“是新調京的吏部李尚書,與翰林院張院士家的千金,前來與大人商議……一些書畫雅集之事。”
他說得方又模糊,滴水不。
駱疏桐卻聽懂了那弦外之音。能徑直他院書房商議“雅集”的千金,其家中與他的關系,定然匪淺。
垂下眼睫,不再多問。
周管事示意僕從將選定的料子收起,行禮告退。
行至門邊,他腳步忽地一頓,像是才記起什麼,半側過。
語氣仍是四平八穩,卻著不容置疑的傳達意味:
“大人還有一句話,命奴才務必轉告姑娘。”
駱疏桐抬起眼。
周管事字字清晰,復述得一不茍:“大人說——‘本的孩子,自然要最好的。食住行,皆不能委屈。’”
駱疏桐渾一僵,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驚雷直直劈中天靈。
本的孩子,自然要最好的……
原來如此。
那些突如其來的關照,那些華得過分的料,乃至書案上忽然換了的更輕松的抄寫容……一切都有了答案。
指尖微,下意識地上小腹。那里依舊平坦,安靜得仿佛什麼也不曾發生。
所以,連日來的忐忑,因那兩位貴而生的細微刺痛,對他這莫名“好意”的百般猜疑……落在他眼里,恐怕輕如塵埃,甚至從未眼。
他在意的,看得見的,唯有腹中這塊日漸長的“”。
一濃重得化不開的酸楚與悲涼,毫無征兆地涌上心頭,將徹底淹沒。這滋味,竟比任何直白的折辱都更摧心肝。
周管事是何時離去的,渾然不覺。春曉在旁歡天喜地地絮叨著“大人心里終究是有小姐的”,也一字未曾耳。
只是怔怔地坐著,著窗外一寸寸沉落下去的暮,只覺得這間致暖融的月影軒,從未如此刻這般空曠,這般……冷。
原來,真的,就只是一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