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沉了兩日。
送來的膳食依舊致,太醫請脈雷打不,周管事甚至領來了兩名據說極擅調理孕婦的嬤嬤,將起居飲食問得事無巨細。
一應供給,無不致,無不彰顯著那句“最好”。
可對著滿桌佳肴,毫無胃口;面對嬤嬤殷切的噓寒問暖,只想躲開。
整日里懨懨地倚在窗邊,看庭院里那幾竿翠竹被秋風刮得簌簌作響,心里也仿佛跟著荒蕪下去,涼得風。
甚至有些賭氣地想,既然只是因為這個孩子,那何必還要費力去抄那些勞什子詩詞?橫豎“最好的”母親,合該被供養起來,安心養胎才是。
這念頭一起,便真的擱了筆。第三日,書案上鋪開的宣紙依舊潔白,墨錠干涸。
以為會等來周管事的詢問,或者更糟,是葉川那雙看不出緒的眸子。
然而,什麼都沒有。
直到傍晚,周管事準時出現,後跟著捧了晚膳的丫鬟。
他目掃過干凈的書案,神沒有任何變化,只如常布菜,語氣平穩地代:“姑娘,太醫囑咐,近日干燥,這道川貝燉雪梨最是潤肺安神,您多用些。”
駱疏桐著筷子,看著那盅晶瑩剔的燉品,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負氣:“周管事,我今日……未曾抄書。”
周管事布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依舊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奴才看見了。”
“那……”駱疏桐語塞,他這反應,倒讓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大人并未規定姑娘每日必須完多。”周管事繼續將一碟清炒時蔬放在面前,語氣尋常得像在討論天氣,“姑娘子不適,歇息便是。”
駱疏桐一口氣堵在口,不上不下。他越是這般渾不在意,心里那點莫名的較勁就越是無著力。
“那……之前的債……”幾乎是咬著牙問。
周管事直起,從袖中取出那本悉的冊子,翻到最新一頁。
駱疏桐瞥見,上面果然又添了新的開銷,除了每日用度,竟還有那兩名嬤嬤的月錢,以及今日這盅明顯價值不菲的川貝雪梨。
“姑娘今日雖未謄抄,但月影軒一應開銷依舊。”周管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是平靜地陳述,“債務自然也隨之增加。”
他合上冊子,看著瞬間僵住的臉,補充道:“大人說,債,總是要還的。或早或晚而已。”
或早或晚……
駱疏桐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
所以他本不在意抄不抄,因為他有的是時間和手段,讓欠下的債利滾利,直到永遠也還不清,只能徹底被他在掌心!
猛地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一口。
周管事仿佛沒看見的失態,行禮告退。
這一夜,駱疏桐輾轉難眠。葉川那張冷漠的臉和周管事平板的聲音在腦子里來回打轉。
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越是掙扎,纏得越。
翌日,重新坐回了書案前,幾乎是帶著一悲憤,狠狠地磨墨,用力地落筆,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無力都傾注到字里去。
抄得比以往更賣力,時間也更長,直到手腕酸麻不堪,才被嬤嬤強行勸停下來。
如此過了幾日,幾乎把自己埋在了紙堆里,除了用膳歇息,便是抄寫。
債務增加的速度似乎慢了些,但那座債山,依舊眼可見地越壘越高。
這日,正抄得頭昏眼花,院外忽然傳來一個略顯尖細陌生的聲音。
“……咱家也是奉命辦事,王爺惦念首輔大人勞苦功高,特賜下西域進貢的珍稀瓜果,給大人嘗個鮮兒,還請周管事行個方便,讓咱家當面給大人請個安……”
駱疏桐筆下一頓。王爺?這聲音聽著像是王府的侍。
周管事的聲音隨即響起,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有勞公公跑這一趟。只是大人正在書房理急公務,早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賞賜之,奴才代大人收下,謝恩的折子,大人明日自會親呈前。”
那侍似乎有些不甘心:“這……王爺特意吩咐……”
“公公放心,大人的規矩,王爺是知道的。”周管事語氣依舊溫和,卻把“規矩”二字咬得略重。
那侍噎了一下,干笑兩聲:“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既然如此,咱家就不打擾了……”腳步聲悻悻遠去。
駱疏桐聽著這番對話,心下微驚。王爺派來的侍,竟也被如此干脆地擋在了府外?葉川的權勢……竟已到了這般地步?
正出神,卻見周管事打發走了侍,并未立刻離開,反而轉朝著月影軒走來。
駱疏桐心下莫名一,下意識地正了正坐姿。
周管事院,并未寒暄,直接遞上一封看起來頗為正式的書函。
“駱姑娘,”他語氣比平日更嚴肅幾分,“永寧侯府送來了退婚書。大人吩咐,此需予姑娘親自過目。”
退婚書!
駱疏桐心臟猛地一,指尖瞬間冰涼。雖然早有預料,但當真這把刀落下來時,還是疼得呼吸一窒。
抖著手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函。上好灑金箋,印著永寧侯府的徽記。甚至沒有勇氣打開,只覺得那薄薄幾頁紙重逾千斤,得不過氣。
歷時十年,維系著所有規矩與面的婚約,終究以這樣一種不堪的方式,徹底終結了。
眼眶不控制地泛起酸,死死咬住下,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周管事靜靜立在一旁,沒有催促,也沒有安。
良久,駱疏桐深吸一口氣,將那退婚書輕輕放在案頭,聲音沙啞:“有勞周管事。”
周管事點了點頭,卻并未離開,反而從袖中再次取出了那本債務冊子。
駱疏桐的心猛地一沉,又來了……
只見周管事翻到最新一頁,提起隨攜帶的細毫筆,沾了朱墨,在今日的日期下,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行新賬目:
“理并轉永寧侯府退婚書一事,勞務費:十兩紋銀。”
駱疏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猛地抬頭,看向周管事,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發:“這……這也要算錢?!”
周管事面不改,語氣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理所當然:“自然。此乃府中額外公務,耗費人力時辰。按府中規制,經手此類文書,收取相應勞務費用,合合理。”
合合理?
駱疏桐氣得渾發抖,指著那本冊子:“那……那之前太醫診脈、嬤嬤照料是不是都要……”
“姑娘明鑒。”周管事打斷,依舊是那副滴水不的腔調,“太醫乃宮中賜,嬤嬤月錢已單列,筆筆清晰,叟無欺。”
他合上冊子,看著駱疏桐煞白的臉和因憤怒而微微泛紅的眼眶,微微躬,說出的話卻像淬了冰的刀子:
“首輔府不是善堂,亦不行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