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疏桐的哭喊戛然而止,怔怔地看著他。
“又何時說過,”他繼續道,目落在微隆的小腹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會把你踢開?”
駱疏桐徹底懵了,腦子一團漿糊。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奪走孩子?不踢開?那他這般圈著,日日用債務磋磨,又是為了什麼?
“你……你……”哆嗦著,卻問不出完整的話。
葉川卻似乎失了與繼續糾纏的耐心。他轉,走到門邊,沉聲吩咐:“備水。”
候在外面的周管事立刻應聲而去。
很快,幾名僕婦抬著熱水和浴桶悄無聲息地進來,安置在室屏風後,又迅速退下,全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看屋一眼。
葉川走回書案前,看著依舊僵坐著的駱疏桐,淡淡道:“去洗干凈。”
駱疏桐茫然地看著他,沒。
他眉頭微蹙,似乎嫌反應遲鈍,竟直接俯,將從書案上抱了下來!
“啊!”駱疏桐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攀住他的肩膀。
他抱著,繞過屏風,走到氤氳著熱氣的浴桶邊,這才將放下。
“需要本幫你?”他垂眸看著,語氣里聽不出什麼緒,卻讓駱疏桐的臉瞬間漲紅。
“不……不用!”慌忙後退一步,險些撞到浴桶。
葉川沒再說什麼,只是轉走了出去,屏風隔斷了他的影,但他存在極強的氣息依舊彌漫在小小的空間,讓無所適從。
駱疏桐站在熱氣騰騰的水邊,看著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沾滿泥污的擺和鞋,只覺得無比難堪。
咬了咬牙,飛快地褪下臟污的,將自己浸溫熱的水中。
熱水包裹住冰冷的,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卻無法溫暖冰涼的心。
機械地清洗著,耳朵卻豎著,張地捕捉著屏風外的任何一靜。
外面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的、他翻閱書頁的細微聲響。
他到底想做什麼?打一棒子,給顆甜棗?還是另一種形式的……馴服?
洗得很快,出來時,發現屏風外的矮凳上,不知何時放了一套干凈的寢。
默默換上,寬大的袍帶著皂角的清香,卻分明是男子的樣式。
的臉頰忍不住又燒了起來。
絞著半干的頭發走出來時,葉川正坐在平日抄書的圈椅里,手里拿著的,正是白日里抄寫的那疊詩詞。
燭映著他冷峻的側臉,神專注,仿佛在批閱重要的公文。
聽到腳步聲,他并未抬頭,只淡淡說了一句:“頭發干。”
駱疏桐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這時,周管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人,都置妥當了。”
“嗯。”葉川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紙張,終于抬眸看向。
他的目在上過大的寢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依舊的發梢上。
“月影軒的守衛,全部撤換。”他開口,卻是對著門外的周管事吩咐,“今日當值者,各領二十杖。告訴底下人,”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著冰冷的寒意,“再讓駱姑娘跑出去一步,掉的就不是飯碗,是腦袋。”
門外的周管事聲音沒有毫起伏:“是,奴才明白。”
駱疏桐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涼。
他這是在……殺儆猴?用別人的命,來釘死的牢籠?
葉川吩咐完,這才重新將目投向,仿佛剛才只是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從明日起,你不用抄書了。”他說道。
駱疏桐愕然抬頭,燭火跟著晃了晃。
葉川已站起,玄袍掠過案角,不不慢地踱到面前。
影籠罩下來,遮去大半亮,只余那雙眼里跳著燭芯般明滅不定的,復雜得令人心慌。
“債,依舊欠著。”他語調平穩,卻字字不容置喙,“至于怎麼還……”
他忽地微微傾,帶著些許清冷氣息。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鬢邊一縷微的碎發,冰涼,卻激起皮下一陣細微的戰栗。
聲音得低,沉緩地送進耳里,混著一幾不可察的、專斷的和:
“在本這兒,規矩自然由本定。”
駱疏桐站在原地,寢下的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方才未干的水汽,還是因為他話語里不容置疑的專制。
葉川收回手,仿佛那片刻的只是無意。他轉,不再看,只留下一句:“歇著吧。”
便徑直出了門,留下駱疏桐一人,對著空曠的屋子,和那盞跳躍不定、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翌日,月影軒果然變了天。
院外守衛的數量翻了一倍,且個個氣息沉凝,眼神銳利,遠非昨日那些可比。
嬤嬤和丫鬟們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仿佛是什麼一就碎的琉璃盞,又或是……一頭被嚴看管的困。
周管事依舊準時出現,卻不再帶來任何需要謄抄的文書。
他只帶來一句話:“大人吩咐,姑娘安心養胎便是。”
安心?如何安心?
駱疏桐坐在窗邊,看著庭院里那些如同釘在地上的守衛,只覺得這座致的院落,已徹底了一座翅難飛的華牢籠。
他撤了的“債役”,卻用更直接、更冰冷的方式告訴——你的一切,從此由我支配。
日子一天天過去,寒意漸深,窗外早已是銀裝素裹。
的腹部日漸隆起,孕吐的癥狀早已消失,胃口甚至好了不。
太醫每日請脈,都說胎象平穩,只是眉宇間的郁結始終未散。
葉川自那夜後,再未踏足月影軒。但卻能覺到,這座府邸里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與腹中的孩子息息相關。
譬如,小廚房突然來了位據說曾伺候過宮中某位太妃的廚娘,極擅調理孕婦膳食,做的點心致得不像話。
又譬如,庫房送來了更保暖的銀骨炭,將屋里烘得暖融融的,卻毫無煙火氣。
再譬如,周管事某日送來幾本嶄新的、關于育兒教養的閑書,紙張墨香都是頂好的。
這一切“好意”,都像是一無形的線,纏繞在日漸沉重的上,提醒著——存在的唯一價值。
這日午後,正對著那幾本育兒書發愣,院外卻傳來一陣略顯喧嘩的靜。
“……老夫人您慢些!仔細腳下!”是周管事略顯急促的聲音。
“慢什麼慢!我老婆子還沒到走不路的地步!”一個中氣十足、略帶沙啞的老婦人聲音響起,著不容置喙的利落勁兒。
“聽說川哥兒在屋里藏了個大的?我瞧瞧是怎麼個天仙人,能讓他這般寶貝得連門都不讓出了?”
駱疏桐心頭一跳,下意識站起。
只見院門,周管事正一臉為難地試圖攔著一位頭發花白、著赭萬字紋錦緞襖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手持一紫檀木拐杖,形微胖,面容紅潤,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毫不客氣地撥開周管事的手,徑直往院里闖。
後還跟著幾個同樣著面的婆子丫鬟,陣仗不小。
“老夫人!大人吩咐了,姑娘需靜養,不便見客……”周管事急得額頭冒汗,卻又不敢真用力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