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我是客嗎?我是他老娘!”老婦人眼睛一瞪,拐杖在地上頓了頓,“靜養?我瞧是被你們關得悶出病來了!閃開!”
說話間,已闖進了院子,目如電,瞬間就鎖定了站在窗邊的駱疏桐。
四目相對。
老婦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目在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眉頭挑了挑,眼神里閃過一驚詫,隨即卻出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點了點頭:
“嗯,模樣是周正,就是瘦弱了些……難怪川哥兒張。”
駱疏桐被看得渾不自在,下意識地護住肚子,微微屈膝行禮:“晚輩駱疏桐,見過……老夫人。”
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突如其來的“老娘”。
“喲,還是個知禮的。”老婦人似乎有些意外,態度緩和了些,自顧自走到堂屋主位坐下,拐杖擱在一旁,“都別杵著了,坐吧。”
周管事一臉如臨大敵,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揮手讓下人們趕上茶。
駱疏桐忐忑不安地在下首坐了半個子。
“別怕,老婆子我不是來吃人的。”
老婦人端起茶盞,吹了吹沫子,目卻依舊銳利地落在上。
“我夫家姓趙,你我趙老夫人便是。川哥兒……葉川,是我看著長大的。”
駱疏桐心下驚疑不定。葉川的……長輩?從未聽說過。
這位老夫人看起來絕非尋常宅婦人,通的氣派甚至過見過的許多誥命夫人。
“聽說,你是駱家的姑娘?跟永寧侯世子定過親?”
趙老夫人抿了口茶,語氣尋常得像在嘮家常。
駱疏桐指尖一,臉微微發白:“……是。”
“嗯,退了也好。”趙老夫人放下茶盞,語氣平淡,“那小子配不上你。”
“……”
駱疏桐徹底愣住,完全跟不上這位老夫人的思路。
趙老夫人卻不再看,轉頭對周管事道:“去,把庫房里那支老山參,還有前兒宮里賞的那匹雲錦,拿來給駱姑娘瞧瞧。”
周管事應聲而去。
趙老夫人這才又看向駱疏桐,目在臉上逡巡:“丫頭,跟我說實話,川哥兒待你如何?可有委屈你?”
駱疏桐張了張,滿腹的委屈和恐懼幾乎要沖口而出,可對上老夫人那雙看似慈和、實則斂的眼睛,又猛地咽了回去。
該如何說?說他將囚于此?說那本荒唐的債務冊子?
最終只是垂下眼睫,低聲道:“大人……待我極好。”
趙老夫人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些了然,又有些別的什麼:
“極好?極好能把你養得這般愁眉不展,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駱疏桐心頭一,不敢接話。
這時,周管事捧著東西回來了。那老山參須發俱全,一看便知是極品,那雲錦更是流溢彩,寸錦寸金。
趙老夫人看都沒看那些東西,只對駱疏桐道:“收著吧,好好補補子,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孫兒。”
孫兒……駱疏桐的心猛地一。
“老夫人,”終于忍不住,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晚輩……晚輩與大人并非……這個孩子……”
想說,這個孩子來得名不正言不順,甚至不知未來如何自。
趙老夫人卻擺了擺手,打斷,語氣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甚至……一淡淡的嘲諷:
“傻丫頭,在這京城地界,葉川說的話,就是規矩。他說這孩子是他的,需要誰承認?他又需要給誰代?”
站起,走到駱疏桐面前,拍了拍的手背,那手心溫暖而干燥,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來。至于名分……”
老夫人笑了笑,眼神里閃過一明。
“川哥兒自有他的計較。總不會虧待了你們母子。”
這時,院外傳來請安聲。
葉川回來了。
他邁步進屋,看到堂形,腳步微頓,目在趙老夫人和駱疏桐握的手上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母親怎麼來了?”
母親?駱疏桐心中更是驚愕。
趙老夫人收回手,哼了一聲:“我再不來,只怕你把我孫兒悶壞了!”
打量了一下葉川的神,又道:“人我瞧過了,是個好孩子,就是被你嚇得夠嗆。你那些個臭脾氣,收斂些!”
葉川神淡淡:“兒子自有分寸。”
“分寸?”
趙老夫人挑眉,拐杖虛點了他一下。
“你那本破冊子呢?還拿著唬弄人不?趕給我燒了!沒得寒磣人!”
駱疏桐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下意識地看向葉川。
葉川面不變,只道:“母親舟車勞頓,還是先去歇息吧。此之事,兒子自會理。”
趙老夫人似乎也知道自己這兒子主意極大,哼唧了兩聲,也沒再強求,又叮囑了駱疏桐幾句好好將養,便帶著人浩浩地走了。
屋頓時又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一下子冷凝下來。
葉川走到主位坐下,周管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掩上了門。
他目落在駱疏桐上,看著依舊不安的神,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母親的話,你不必全信。”
駱疏桐一怔。
“名分之事,”他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待孩子生下後,自有安排。”
駱疏桐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所以,依舊是要等孩子生下來……屆時,這個“容”又該如何?
忍不住抬頭,撞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子,鼓足勇氣,聲音微:
“大人……那本冊子……”
葉川忽然微微向前傾。
這個細微的作帶來的迫,卻讓瞬間屏息。
他著,眼底深似乎有什麼極快的東西掠過,似是興味,又似是別的什麼,快得來不及分辨便已消散。
“駱姑娘,”他開口,語調甚至稱得上平和,卻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你這是在……同本討價還價?”
“討價還價”四個字,像淬了冰的針,將那點可憐的勇氣扎得煙消雲散。
猛地低下頭,指尖掐進掌心,不敢再看葉川那雙仿佛能悉一切、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眸。
討價還價?拿什麼跟他討價還價?連自己都早已典當給了他,連本帶利,永無贖期。
葉川看著瞬間煞白的臉和微微抖的肩膀,似乎失了繼續追究的興致。
他靠回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扶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淡漠:
“母親的話,你聽聽便罷。安心養著,其余之事,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
駱疏桐心底一片冰涼。如何能不多想?的未來,孩子的未來,都像一團迷霧,被牢牢攥在這個男人的掌心,看不,掙不。
趙老夫人來過之後,月影軒的日子似乎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又有些不同。
那本債務冊子再未被提起,仿佛真的被趙老夫人一語抹去。
送來的用度依舊細,甚至更加考究,著一種不聲的、不容拒絕的“優待”。
葉川依舊不常來,但偶爾會在傍晚時分踏月影軒,有時是詢問太醫的脈象,有時只是坐在平日抄書的位置上,隨手翻看之前寫下的那些詩詞,沉默地坐上一炷香的時間,然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