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提“債”,不再提“還”,甚至不再用那種疏離的眼神看。
可這種看似緩和的氣氛,卻讓駱疏桐更加不安。
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蟄伏著未知的、更令人心悸的變數。
的腹部一日日隆起,行漸趨遲緩,心口那點活氣,卻仿佛也被這沉甸甸的份量得所剩無幾。
直至暮春,孕已有七月有余,連拂面的風都裹著慵懶的意。
這日午後,天邊悶雷滾,雖未落雨,那沉滯的、令人呼吸發黏的郁氣,已無聲籠罩了整座月影軒。倚在窗邊,著心口,指尖冰涼,額角卻滲出細的虛汗。
“春曉,”聲音帶著勻後的微,“扶我去荷塘邊走走……那兒開闊些。”
春曉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攙著,主僕二人緩緩挪過回廊。
未到盛放時節,塘中只見田田新葉,鋪開滿池沉靜的碧,幾支早荷怯怯探出尖角。
水面的風的確更清潤,帶著水生植特有的涼意,稍稍紓解了間的滯。
依著塘邊涼亭的廊柱,微微闔眼,試圖平復那陣心悸。
春曉替理了理被虛汗濡的鬢角,憂聲道:“小姐,水邊風,略站站便回吧?奴婢瞧著天也不好。”
駱疏桐無力地點點頭。恰又一陣風過,比先前更涼,激得輕輕一。
春曉“哎喲”一聲:“這風邪!小姐稍候,奴婢這就回去取披風。”
“快去快回。”
“是,奴婢再捎個手爐來!”說罷便匆匆轉,沿著來路小跑而去。
亭中只剩駱疏桐一人,對著滿池寂寥的新綠。水面倒映著鉛灰的天,沉沉地下來。
腹中孩兒似也被悶雷驚擾,不安地彈了一下,牽起一陣綿長的脹痛。
抬手,無意識地輕高聳的腹側,心里空茫茫的,像這塘上無依的風。
未來是什麼?不過是在這華牢籠里,一日復一日地,等待被安排、被決定……
怔怔著那幽深的池水,碧沉沉的,看久了,仿佛生出一種吸力,將人心里那點無著無落的茫然與疲憊,都無聲地吞了進去。
神思恍惚的剎那,一猛力猝然自後襲來,狠狠攥住的手臂,將踉蹌著向後拽去!
“你在這里做什麼?!”
葉川的聲音又冷又厲,像淬了冰的刀鋒,劈開塘邊凝滯的寂靜。
他不知何時出現,臉竟有些發青,膛微微起伏,盯著的眼神里翻涌著驚怒、後怕,還有一種全然不懂的、近乎猙獰的凌厲。
駱疏桐被他拽得生疼,腹中隨即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低呼一聲,臉上盡褪。
“我……”痛得聲音發,想解釋春曉去取,想說自己只是不過氣,可在他那仿佛能噬人的目下,所有話語都堵在了間。
“一個人?對著池水?”葉川的視線狠狠掃過空無一人的四周,又落回因疼痛而蹙的眉心和微微發抖的子,那目銳利得像是要剖開的皮囊,看清里是否藏著什麼不堪的念頭。
他攥著手臂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得極低,卻字字砸得耳生疼:“駱疏桐,你最好清楚,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若敢有半分糊涂心思……”
話未說完,但那未盡之意里的冰冷警告與深刻猜疑,比池水更寒,直直刺進心底。
他以為……他竟以為會戕害腹中骨?還是以為存了死志,要帶著這孩子共赴黃泉?
在他眼里,便是這般不堪、這般瘋魔的人?
一酸沖上頭,又被死死咽下。腹部的絞痛驟然加劇。
眼前發黑,向後倒去。
葉川手臂一抄,已將打橫抱起。他的作快得驚人,懷抱得發疼,膛之下,心臟正急促地擂著,隔著料傳來沉重而紊的悶響。
“太醫!快傳張太醫!”他厲聲喝道,聲音里那一不易察覺的音,被痛楚混沌的知捕捉,又迅速湮沒在更洶涌的劇痛里。
他抱著,步履如飛卻極穩,轉便朝月影軒狂奔。
被安置在榻上時,意識已有些模糊。只覺人影綽綽,藥氣彌漫,斷續的低語鉆進耳中:“了胎氣……見紅……需絕對靜臥……”
混中,依稀覺到那道沉沉的視線一直釘在上,即便隔著屏風,依舊如影隨形——冰冷,審慎,充滿估量的意味,仿佛在嚴監看一件出了差錯的珍貴。
自此,駱疏桐便被錮于床榻之間。苦的湯藥了每日必修的功課。
春曉有時一邊喂藥,一邊悄悄紅著眼圈低語:“小姐,那日您暈過去,大人抱著您回來時……手抖得厲害。這幾日雖不進來,可事事都要過問,連藥渣都要親自驗看……”
駱疏桐靜靜地聽著,目落在帳頂流轉的暗紋上。
手抖?大約是怕這子嗣有失吧。事事過問?自然,這“容”如今有了裂痕,需得更小心地看顧,確保“珍藏”萬無一失。
緩緩側,將半張臉埋進枕衾。
窗外,蓄積已久的春雨終于落下,淅淅瀝瀝,敲打著初生的荷葉,也敲打著這方被圈的天地。
那雨聲清凌凌的,卻裹著春寒的料峭,一滲進被藥香與無聲監視填滿的室,滲進早已涼的四肢百骸。
終日臥于榻上,鮮踏出房門。
如同一株失了生氣的藤,弱地依附在這座致的牢籠里,只沉默地汲取著賴以存續的養分。
膳食用得準時,安歇亦按時辰,那安胎藥再苦,也垂著眼,一口一口喝得干凈。
的肚子越來越大,圓滾滾地墜在前,行越發笨拙,臉被暑熱和補品熏出幾分不正常的紅潤。
葉川依舊偶爾會來。
有時是傍晚,他坐在對面,沉默地用膳。席間無人說話,只有碗筷輕微的撞聲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他并不看,仿佛只是這屋一件悉的擺設。
有時是深夜,駱疏桐早已睡下,會約覺到有人站在床前。一道沉凝的視線落在上,停留片刻,然後無聲離去。
不敢睜眼,只能僵地躺著,屏住呼吸,直到那迫消失,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氣,的小卻早已被冷汗浸。
這種無聲的、無不在的掌控,比任何言語的威懾更令人窒息。
產期一天天臨近。
月影軒的氣氛也日漸繃。最好的穩婆被提前接進了府中安置,經驗老道的母也候在了隔壁院落。
各種生產所需之一應俱全,源源不斷地送軒,周到細致得令人發指。
冰鑒里終日堆著冒著寒氣的冰塊,驅散著夏日的酷暑,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張。
周管事來的次數也多了,眉宇間卻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肅穆。
嬤嬤和丫鬟們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在守護一件極易破碎的稀世珍寶。
駱疏桐能清晰地覺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高聳的肚子上。
那里面,是葉川不容有失的“所有”。
而,只是承載這件“所有”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