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暴雨過後,天氣并未轉涼,反而愈發悶熱,像個不風的蒸籠。
月影軒里的冰鑒換得更勤,卻依舊不住那令人心浮氣躁的黏膩。
駱疏桐腹中的靜愈發頻繁劇烈,沉墜一日重過一日,腰酸背痛得幾乎無法安坐。
太醫日日來請脈,眉頭越鎖越,只反復叮囑“就這幾日了,千萬仔細”。
穩婆和母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外間,眼神里著一種既張又期待的審度。
周管事來的次數也愈發多,雖依舊恭敬,言語間卻總帶著不著痕跡的催促和提醒。
整個月影軒,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繃到了極致,只等著那最後一聲斷裂的脆響。
駱疏桐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刻都是煎熬。
的沉重不適,心的恐懼不安,還有葉川那句“代價你承不起”的冰冷警告,日夜啃噬著所剩無幾的力。
夜不能寐,白日里也昏昏沉沉,時常對著窗外刺目的或是一陣突如其來的蟬鳴發愣,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日午後,正懨懨地倚在窗邊榻上,小口啜著嬤嬤端來的安神湯,腹中猛地一陣般的劇痛襲來,手中的瓷碗“哐當”一聲落在地,摔得碎!
“呃……”捂住肚子,痛得瞬間蜷起來,額角滲出細的冷汗。
“小姐!”春曉嚇得臉都白了,慌忙上前扶。
外間的穩婆聞聲立刻沖了進來,一看形,臉頓時肅然:“快!扶姑娘到產床上去!要生了!”
整個月影軒瞬間如同被投滾油的冷水,炸開了鍋!
丫鬟們端著熱水白布魚貫而,穩婆急促的指令一聲接一聲,嬤嬤在一旁不停念著佛號。
嘈雜的人聲,撞聲,混合著駱疏桐抑不住的痛,將悶熱的午後攪得一片混。
駱疏桐被七手八腳地扶上早已備好的產床,劇烈的陣痛如同水般一波波襲來,沖刷著的神智。
死死咬著,指甲掐下的錦褥,眼前陣陣發黑。
痛……無邊無際的痛……
還有恐懼。對生產的恐懼,對未知的恐懼,以及對那個男人……和他那句警告的恐懼。
時間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變得模糊不清。
只覺得渾像是被拆開重組,每一次用力都耗盡所有的氣力,汗水浸了衫和頭發,視線里只有穩婆嚴肅的臉和晃的燭火。
不知過了多久,在幾乎要力竭昏厥之時,一聲嘹亮而憤怒的啼哭,驟然劃破了室所有嘈雜的聲響!
“生了!生了!是個哥兒!”穩婆欣喜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
駱疏桐力地癱下去,渙散的目艱難地轉向那被穩婆小心翼翼托在手中的、渾通紅、皺的小東西。
那一瞬間,所有疼痛和恐懼似乎都奇異地遠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酸又的緒涌上心頭,沖得眼眶發熱。
的孩子……拼盡全力生下的孩子……
抖著出手,想要去。
產房的門卻在這時被人從外猛地推開!
一帶著盛夏午後燥熱和凜冽殺伐之氣的風猛地灌,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所有人作一頓,駭然轉頭。
葉川站在門口,一玄常服似乎還帶著外面的暑氣,形拔如松,卻著一令人窒息的迫。
他目如電,第一時間狀似無意地掃過產床上虛無力、面慘白的駱疏桐,隨即落在那剛剛降生、還在啼哭的嬰兒上。
他的臉冷峻得看不出毫緒,唯有眸底深,翻涌著某種極其幽暗難辨的浪。
穩婆反應過來,連忙抱著襁褓上前,語氣帶著敬畏的欣喜:“恭喜大人!賀喜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葉川的視線在那啼哭的嬰兒上停留了片刻,那哭聲洪亮,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生命力。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只極輕微地頷首,示意了一下旁的周管事。
周管事立刻上前,極其小心地從穩婆手中接過了那個小小的、還在扭哭嚷的襁褓。
駱疏桐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掙扎著想要坐起:“孩子……我的孩子……”
的聲音虛弱嘶啞,幾乎被嬰兒的啼哭聲淹沒。
葉川仿佛這才真正注意到。他轉眸,目落在汗狼狽的臉上,那雙因耗盡氣力而失神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驚惶與卑微的懇求。
他邁步,走到產床邊。
高大的形投下濃重的影,將虛弱的完全籠罩。
腥氣與汗味混雜在悶熱的空氣里,他卻恍若未覺,只垂眸看著,眼神深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他緩緩俯,湊近耳畔,低的嗓音帶著產房特有的熱,卻字字冰冷清晰,砸嗡鳴的耳中:
“駱疏桐,”
他微微停頓,目掃過被咬得滲的下和死死攥著床褥、指節發白的手,眸幾不可察地暗了暗。
“本的孩子呢?”
駱疏桐猛地一,瞳孔驟然,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仿佛沒聽懂這短短幾個字。
他直起,不再看慘白如紙的臉和瞬間盈滿絕淚水的眼眸,只對周管事淡淡吩咐了一句:“帶下去,好生照看。”
周管事躬應下,抱著那終于漸漸止住啼哭、開始好奇打量這個陌生世界的小嬰兒,快步退了出去。
穩婆和丫鬟們早已跪伏一地,頭深深埋下,恨不得將自己進磚里。
葉川最後看了一眼僵在產床上、仿佛被走所有魂魄的駱疏桐,轉,玄袍拂過門檻,帶走了最後一流的空氣。
產房重歸死寂,只剩下濃重的腥味,和駱疏桐抑不住的、破碎在嚨深的哽咽。
生下了他的孩子。
而他,只要孩子。
終究,連看一眼、抱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他的眉眼,沒來得及他的溫度,只聽到那一聲嘹亮而憤怒的啼哭,像一道宣告使命終結的判詞。
然後,他就被抱走了。被那個男人,以一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喙的姿態,從眼前徹底剝離。
“孩子……”無意識地重復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眼淚無聲地淌過汗的鬢角,落冰冷的錦褥,瞬間沒了蹤跡。
跪伏在地的穩婆和丫鬟們大氣不敢出,產房靜得能聽見滴緩緩凝固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極輕地推開一道。
周管事的影出現在門口,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面容刻板的嬤嬤。
“姑娘,”周管事的語氣是一貫的平穩,聽不出毫波瀾,仿佛剛才那場冷酷的剝離只是尋常,“產房污穢,不宜久留。奴才已備好熱水與干凈廂房,請姑娘移步,稍作清理。”
他沒有提孩子,一個字都沒有,如同那團小生命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