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疏桐像是失了魂，目空地著帳頂模糊的纏枝蓮紋，一不，連眼睫都未曾。
兩名嬤嬤上前，作算不上溫，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從產床上攙扶起來。
的雙得如同棉花，幾乎無法站立，全靠嬤嬤架著，踉蹌地挪出。
溫熱的水汽氤氳，卻驅不散骨子里的寒冷。
像個木偶般任由嬤嬤們擺布，清洗，拭，換上干凈的寢。
整個過程，一言不發，眼神始終沒有焦距。
被安置在月影軒另一間僻靜的廂房里。
這里陳設依舊致，卻著一陌生的冷清。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卻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再也傳不進的心里。
嬤嬤們放下溫補的湯藥和清淡的粥點，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留下一個人。
駱疏桐蜷在床榻里側，臉埋進冰冷的錦枕，終于再也忍不住，肩膀劇烈地抖起來，發出如同傷小般的、絕的嗚咽。
的孩子……懷胎十月，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孩子……在哪里？他哭不哭？不？那個人……會怎麼對他？
各種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瘋狂啃噬著殘存的神智。恨不得立刻沖出去，找到那個男人，問他，求他，哪怕拼了這條命……
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這座森嚴的府邸，是他的天下。連這間看似雅致的廂房，都無力踏出半步。
接下來的幾日，駱疏桐在一種行尸走般的狀態中浮沉。
湯藥和膳食按時送來，機械地吞咽。太醫每日來請脈，說著“產後虛需好生將養”的套話，充耳不聞。嬤嬤們按時幫換藥，如同沒有知覺。
大部分時間都蜷在床上，著窗外那一方被窗欞切割的天空，看日影從東挪到西，看亮被暮一口口吞沒，然後沉沉睡去。
偶爾，在極度寂靜的深夜或恍惚的白日，會猛地驚醒般坐起，側耳傾聽，心臟狂跳，仿佛能捕捉到遙遠院落傳來的一微弱啼哭。
可除了永無止境的蟬鳴，穿堂而過的風聲，什麼也沒有。
直到第七日傍晚。
廂房的門被推開，沒有通傳，沒有請示。
葉川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一墨常服，姿拔如孤松，面容被窗外暮鍍上一層冷的邊，周挾帶著一從外面卷的、尚未散盡的肅殺寒氣。
目在昏沉的室一掃，便準地釘在床榻深——那里蜷著一道影子，裹在厚重的錦被里，幾乎瞧不見起伏。
駱疏桐似有所覺，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幾日未曾好好梳洗，長發凌地鋪在枕上，襯得那張臉蒼白得近乎明。一雙眼睛，空地過來，里面沒有驚懼，沒有哀求，像兩口干涸的深井。
葉川的腳步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就那麼站著，靜靜看了片刻，眼神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夜，窺不見底，也辨不出任何緒。
“能下地了？”他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仿佛真是來探視病，又仿佛只是隨口問一句無關要的公事進度。
駱疏桐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抿一條直線，沒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的回答。只朝後，極輕地抬了下頜。
周管事便捧著一本眼的、燙金封皮的冊子，躬走了進來，屏息停在他側，頭深深低著。
葉川的目重新落回駱疏桐臉上。那目沉靜，卻帶著千鈞重量，一寸寸碾過支離破碎的神經。
“駱疏桐。”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冰冷，像屋檐下墜落的冰凌，砸在寂靜里，“孩子，本已替你養了。”
駱疏桐的猛地一僵！死水般的眼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那劇烈的波幾乎要沖破眼眶，卻又被用盡全力氣死死回深，只余下瞳孔深無法裂痕般的痛楚。
他像是全然未覺，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日的賬目：“你欠本的債，連本帶利，也該清一清了。”
周管事適時地上前半步，躬，將那本攤開的債務冊子，穩穩舉到駱疏桐眼前。
那上面，麻麻記錄著住月影軒以來所有的用度開銷，產婆母的傭金，甚至包括這幾日所用的湯藥膳食……每一筆後面，都跟著一個冰冷確的數字。
而在最後一頁，用朱筆添上了一行嶄新的、刺目驚心的字跡：
“延嗣之功，抵銀萬兩。”
駱疏桐的目死死釘在那四個字上——“延嗣之功”。
原來……拼卻半條命，剝離般生下的孩子，在他眼里，最終也只是一筆可以用來“抵債”的……功勞？
荒謬。一種徹骨的、令人作嘔的荒謬混同著滅頂的悲涼，瞬間席卷了，連指尖都在發冷，卻也不。
葉川看著那雙瞬間破碎的眼眸，靜默了一瞬。
他出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掠過冊子冰冷的封皮，最終停在那頁朱批之上，停在那個龐大得足以垮任何人的債務總額上。
指尖輕輕一敲。
“嗒。”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房中，卻如驚雷。
他抬眸，目如古井深潭，牢牢鎖住搖搖墜的魂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某種終審判決般的平靜：
“說吧。”
“打算怎麼還？”
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站在床榻前的男人。
他逆著窗外最後的殘，面容陷在影里，廓愈發冷深邃，仿佛石刻。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平靜無波，映不出半分癲狂的影子，仿佛當真只是在理一樁亟待清算的尋常公務。
他怎麼敢……他怎麼能在奪走的孩子之後，用如此輕描淡寫、公事公辦的語氣，問……怎麼還債？！
那本攤開的冊子，像一張無聲咧開的嘲諷巨口。上面冰冷的數字，那刺眼的“延嗣之功”，都化作有形的手，撕扯著僅剩的、襤褸不堪的尊嚴。
一混雜著絕與暴怒的邪火，猛地從早已冰封的腔深炸開！轟然燒毀了連日來所有的麻木、恐懼與順從！
“還？”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裂帛，被某種近乎癲狂的抖切割得支離破碎，“葉川！你還要我怎麼還？！”
猛地揮開周管事捧著的冊子，紙張嘩啦散落一地。
掙扎著想從床榻上爬起，卻因力而踉蹌了一下，只能用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的孩子……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已經被你拿走了！”
死死盯著他，眼淚終于失控地洶涌而出，混合著無盡的屈辱和恨意：“你還要什麼？！這條命嗎？！你拿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