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用盡了最後一力氣嘶吼出來,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周管事和後的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伏在地,頭深深埋下,不敢發出毫聲響。
整個廂房,只剩下駱疏桐破碎的息和抑不住的哽咽。
葉川站在原地,紋不。他甚至沒有去看地上散落的賬冊,目始終鎖在駱疏桐那張因極致緒而扭曲、卻依舊蒼白得驚人的臉上。
他靜默地看著崩潰,看著嘶吼,看著眼淚決堤。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底,極快、極深地掠過一復雜難辨的暗流,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有甚麼東西狠狠攪了一下,旋即又被更強的寒意鎮下去。
直到的哭聲漸漸力竭,轉為無力絕的噎,整個人癱在床沿,仿佛只剩下一空殼,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竟依舊平穩,甚至……奇異地,帶上了一冰冷的、近乎耐心的意味。
“駱疏桐,”他喚的名字,語調沒有半分起伏,“你以為,本缺銀子?”
駱疏桐的噎猛地一窒,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茫然又絕地看著他。
不缺銀子?那他這般錙銖必較,這般用債務將至絕境,又是為了什麼?難道只是為了……折辱?看著痛苦,看著掙扎,以此取樂?
這個念頭讓如墜冰窟,連骨髓都出寒意。
葉川微微俯,拾起腳邊一頁散落的紙張,上面正是那“延嗣之功,抵銀萬兩”的朱批。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輕輕一點。
“這萬兩,”他抬眸,目重新落在臉上,深邃得令人心悸,“買斷了你十月懷胎,買斷了你產育之苦。從此,他是本的兒子,與你,再無瓜葛。”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鈍刀,慢慢地、殘忍地凌遲著早已破碎的心。
“至于剩下的……”他直起,目掃過地上那些記錄著日常用度的紙張,語氣淡漠,“你以為,本的首輔府,是街邊的客棧銀號,付了銀子,就能兩清?”
他朝周管事微微示意。
周管事會意,立刻起,從袖中取出另一本更厚實、封面沒有任何字樣的深藍冊子,恭敬地雙手奉給葉川。
葉川接過,卻沒有翻開,只是拿在手中,目重新回到駱疏桐慘白如紙的臉上。
“本要你還的,”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掌控,“從來不是銀子。”
他將那本深藍的冊子,輕輕放在了駱疏桐抖的、抓著床沿的手邊。
“三日後,本要離京巡查漕運,歸期未定。”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代一件尋常公務,“離京期間,府中一應事務,由周管事協同打理。”
他的目落在驟然睜大的、充滿驚愕和不解的眼睛上,微微停頓。
“至于你,”他看著,眸深沉如夜,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不容抗拒的意味,“從明日起,每日辰時,去書房。”
“本要你,親手將這本冊子里的東西,”他的指尖在那深藍封皮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輕響,“一字不差,謄錄一遍。”
駱疏桐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謄錄?在這個時候?在他剛剛奪走的孩子、用最殘忍的方式與劃清界限之後?在他即將離京的時候?去他的書房?謄錄一本不知是什麼的冊子?
這又是什麼新的折辱方式?還是……另一種更深的、無法理解的掌控?
“為什麼……”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破碎不堪。
葉川沒有回答的疑問。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似乎藏了千言萬語,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駱疏桐,”他最後說道,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最終的、不容置疑的定論,“你最好活著,把這件事做完。”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墨袍拂過門檻,沒有毫猶豫。
周管事和嬤嬤們如蒙大赦,慌忙起,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廂房再次只剩下駱疏桐一人。
僵地坐在床沿,目呆滯地落在手邊那本深藍的、沒有任何標記的冊子上。
窗外,夕的余暉過窗欞,將屋染上一層凄艷的暖,卻毫無法驅散周徹骨的寒冷。
不明白。
真的……一點也不明白。
那個男人,他到底想要什麼?
葉川走了。
月影軒卻并未因他的離去而有毫松懈。
院外的守衛依舊森嚴,嬤嬤和丫鬟們的伺候依舊周到細致,甚至比他在時更加謹慎,仿佛生怕這脆弱的“弦”在他歸來前就徹底崩斷。
駱疏桐在死寂的廂房里枯坐了一夜。
天明時分,抖著手,拿起枕邊那本深藍的冊子。冊子不厚,封面沒有任何字跡,手冰涼。
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推開一扇通往未知深淵的門,緩緩將其翻開。
預想中的、更加不堪的折辱或是晦難懂的公文并未出現。
眼的,是極其工整清晰的字跡,記錄著一筆筆……開支?
“臘月初七,購城南王記桂花糕三兩,銀一錢五分。”
“正月十五,購西街李婆婆扎兔兒燈一盞,銀二錢。”
“三月初三,購錦繡坊湖藍煙羅一匹,銀十八兩。”
“四月初六,購陳記藥鋪安神香囊一枚,銀三錢。”
……
駱疏桐的目凝住了。
這些瑣碎的開銷記錄,時間度從去歲中秋一直到今年仲夏,事無巨細,卻無一例外,都與相關。
那桂花糕,是某日隨口夸贊了一句香甜。那兔兒燈,是上元節多看了幾眼。那湖藍煙羅,是春日里想做件新時提過的。那安神香囊,是孕晚期夜里難眠時,太醫建議佩戴的……
從未在意過,甚至早已忘記。
可這些微不足道的瑣事,卻被人如此清晰地、一筆不落地記錄在冊,確到日期、店鋪、品和花費的銀兩。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眼睛,一直冷漠地、事無巨細地注視著的一舉一,并將這一切都換算了冰冷的數字。
一種骨悚然的寒意順著脊椎攀爬而上,讓指尖冰涼。
猛地向後翻去。
記錄在中秋宮宴出事那夜,戛然而止。
之後,便是那本悉的、記錄著住月影軒後所有用度的債務冊子,被原封不地謄錄在了後面,一筆筆,一項項,直到最後那刺眼的“延嗣之功,抵銀萬兩”。
兩本冊子,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合二為一。
前面,是悄無聲息的“給予”。後面,是明目張膽的“索取”。
駱疏桐著冊子的手劇烈地抖起來,臉蒼白得沒有一。
他這是什麼意思?提醒,即便在那些看似“尋常”的日子里,也在無知無覺地欠著他的債?還是告訴,從他注意到的那一刻起,的一切,就已經被標好了價碼?
這個男人……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