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將至。
周管事準時出現在廂房外,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恭敬:“姑娘,書房已備好,請移步。”
駱疏桐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般,將那本深藍的冊子合上,攥在手里。
沉默地起,在嬤嬤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那個從未踏足過的、象征著葉川絕對權威的地方——他的書房。
書房位于府邸最深,環境清幽,守衛卻比月影軒更加森嚴。
踏的瞬間,一冷冽的墨香和舊書卷特有的沉靜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令人下意識屏息的肅穆。
書房極大,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麻麻擺滿了各類典籍卷宗。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臨窗而設,上面文房四寶井然有序,一旁還擱著幾封尚未批閱的奏報。
這里的一切,都著主人嚴謹、冷肅、不容窺探的氣息。
周管事將引到書案旁一張早已備好的、鋪著墊的梨花木椅前,椅旁的小幾上已備好了上等的筆墨紙硯。
“姑娘請在此謄錄即可。”周管事垂首道,“大人特意代,每日并無定量定時,您若乏了,隨時可回房或在榻上歇息。書房一切書籍卷宗,姑娘皆可翻閱。”
他頓了頓,目似有若無地掃過書案左側:“唯書案左手第三格屜之,不可擅。”
駱疏桐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此刻全部心神都被手中那本詭異的冊子占據,哪有心思去窺探什麼機。
坐下,鋪開紙,磨墨,提起筆。目落在深藍冊子的第一行字上,指尖卻依舊抑制不住地微微抖。
“臘月初七,購城南王記桂花糕三兩,銀一錢五分。”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凝神,落筆。
字跡工整,與之前的簪花小楷略有不同,更顯沉穩幾分。
一筆一劃地寫著,試圖從這冰冷機械的重復中,找尋一平靜,抑或……一個答案。
可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細針,反復刺著的心。
原來無意間的一句夸贊,一次駐足,一個念頭,都被他看在眼里,記在冊上,換算銀錢,了今日垮的債務的一部分。
這種無孔不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比任何直接的折辱都更讓到恐懼和……荒謬。
一日復一日。
每日辰時準時到書房,坐在那張不屬于的椅子上,對著那本不屬于的冊子,謄錄著那些無法理解的、屬于他的“規矩”。
葉川不在,這座森嚴的書房卻無不在著他的氣息。
偶爾抬頭,能看到書案上他批閱公文時留下的、力紙背的朱批;能聞到空氣里殘留的、他常用的那種冷冽的龍涎香;甚至能想象出他坐在這張寬大書案後,運籌帷幄、決斷千里的冷峻模樣。
就像一顆誤儀的塵埃,被地、茫然地按照既定的軌跡運轉,不知緣由,不問歸。
期間,周管事來過幾次,無聲地收走謄錄好的紙張,又放下新的紙箋,從未對的進度或字跡發表任何看法。
直到第五日。
駱疏桐謄錄到冊子後半部分,關于孕中所用的一味極其珍稀的安胎藥材的記錄時,筆尖微微一頓。
那藥材的名字有些生僻,寫法復雜,一時有些不確定。下意識地,抬眼向對面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
案頭一角,放著幾本厚重的醫藥典籍。
猶豫了一下。葉川只說不許左手第三格屜,并未止翻閱書架或案頭的書籍。
站起,走到書案前。指尖剛到那本醫藥典籍的封皮,目卻不由自主地被書案左手邊那排屜吸引。
尤其是……那被明令止的第三格屜。
那里面……藏著什麼?與他有關?還是與……有關?
鬼使神差地,的手指偏離了方向,緩緩向了那第三格屜的銅環。
心跳如擂鼓。
就在的指尖即將到冰涼的銅環時——
“駱姑娘。”
周管事的聲音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在後響起。
駱疏桐嚇得渾一僵,猛地回手,倏然轉。
周管事不知何時進來的,正站在不遠,面無表地看著,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看一切的冷意。
“大人離京前,特意吩咐過,”周管事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字字重若千鈞,砸在駱疏桐驟然冰涼的心上,“書房有書房的規矩。”
他微微停頓,目掃過蒼白的臉和那只懸在半空、無所適從的手。
“哪本該看,哪本不該,何時能,何時不能……”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警示意味。
周管事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冰冷的鐵箍,驟然鎖死了駱疏桐向屜的手。
猛地回手,指尖冰涼,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倏然轉,對上管事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穿一切的眼睛,臉頰瞬間燒得滾燙,恥和恐懼織著涌上來。
“我……我只是想找本醫書……”聲音干,試圖辯解,卻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周管事沒有破顯而易見的謊言,只微微躬,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姑娘需要什麼書,吩咐奴才便是。大人書房重地,一應件皆有定規,還請姑娘莫要擅。”
他的目在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向方才試圖的那個屜,眼神里帶著一種無聲的警告。
駱疏桐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毫不懷疑,若剛才真的拉開了那個屜,此刻絕不會只是這般輕描淡寫的“提醒”。
“我……我知道了。”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狼狽地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筆,手指卻抖得幾乎握不住。
周管事不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重歸寂靜,只剩下駱疏桐劇烈的心跳聲和窗外聒噪的蟬鳴。
再也無法凝神謄寫。
那個被止的屜像一個巨大的謎團,散發著危險的,不斷拉扯著的心神。
那里面到底藏著什麼?為何葉川要特意叮囑?與有關嗎?還是藏著什麼足以顛覆一切的?
各種猜測在腦中瘋狂滋生,讓坐立難安。
接下來的兩日,如同驚弓之鳥,在書房里再不敢有任何逾矩之舉。
強迫自己專注于謄錄,可進度卻慢了許多,字跡也失了沉穩,著幾分心浮氣躁。
周管事每日依舊準時出現,收走謄錄好的紙張,放下新的,對的異常視若無睹。
直到第七日。
駱疏桐終于謄錄到了冊子的最後一頁——那行刺眼的朱批:“延嗣之功,抵銀萬兩”。
筆尖懸在半空,墨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污跡。
死死盯著那八個字,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不過氣。
屈辱、不甘、怨恨、還有一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對那個男人的恐懼和……無法理解,種種緒翻攪著,幾乎要將撕裂。
猛地擲下筆,站起,在書房里焦躁地踱步。
目不控制地,一次次瞟向那張紫檀木書案,瞟向左手邊那排屜,尤其是……第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