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疏桐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永寧侯府,”他慢條斯理地說道,目落在臉上,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審視,“陸允之陸世子,前日迎娶了翰林院張院士的千金為正妻。聽聞,婚事辦得頗為風。”
駱疏桐的睫微微了一下,隨即又歸于平靜。垂下眼瞼,心中并無太大波瀾。陸允之娶妻……這本就是理之中的事。
早已不是他的未婚妻,甚至為他人生下了孩子,又有什麼資格和立場去在意他是否另娶他人?只是心頭難免掠過一是人非的淡淡悵惘,很快便被更深的麻木所取代。
葉川靜靜地看著平靜得過分的反應,眸深沉,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
“還有,”他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你父親駱明軒,前日在朝會上,因漕糧轉運調度失當,被史參了一本。陛下震怒,罰俸一年,責令其閉門思過半月。”
父親……被罰了?
駱疏桐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真實的驚愕和擔憂。父親雖對涼薄,可駱家若是失勢……下意識地攥了袖。
葉川將的驚惶盡收眼底,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漠然。
“看來,”他微微前傾,目鎖住,帶著一種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迫,“你離了本這‘牢籠’,外面等著你的,似乎也并非什麼錦繡前程。”
駱疏桐渾一,如墜冰窟。
他是在告訴,離了他,什麼都不是。的前未婚夫早已另娶新婦,的母家岌岌可危。所擁有的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他不聲地掌控、侵蝕,甚至……摧毀。
而,甚至連反抗和選擇的余地都沒有。
“駱疏桐,”他看著慘白的臉和那雙盈滿了絕與恐懼的眼眸,聲音低沉下去,“安分待著。”
“別再挑戰我的耐心。”
他微微停頓,目掠過微微抖的瓣,最終定格在那雙因震驚和恐懼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的靈魂深——
“你最好想清楚。”
“到底誰,才能給你和你在乎的人,一條活路。”
僵立在書案前,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一路竄上天靈蓋,凍得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
陸允之娶妻,可以無于衷。可駱家……那是的,是脈相連的至親。
縱使父親涼薄,母親懦弱,家族榮辱也曾是背負了十六年的枷鎖。
如今這枷鎖,被葉川輕而易舉地攥在手里,了懸在頭頂最鋒利的刀。
毫不懷疑,若再敢有半分“不安分”,下一次傳來的,絕不會只是父親罰俸思過這般輕巧的消息。
這個男人……他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將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緩緩抬起頭,對上葉川那雙深不見底、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眸。那里面沒有威脅,沒有恐嚇,只有一種悉一切的、冰冷的篤定。
仿佛他早已算準了會如何選擇,此刻只是在等待親口說出那個早已注定的答案。
所有的掙扎、不甘、怨恨,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可笑而徒勞。
張了張,嚨干發,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我知道了。”
葉川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回稟。
“冊子,”他移開目,重新落回案頭的公文上,語氣平淡無波,“三日,謄完送來。”
“是。”駱疏桐低聲應道,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緒。
“下去吧。”他揮了揮手,姿態隨意得像在打發一個無關要的下人。
駱疏桐僵地轉,一步一步挪出書房。夕的余暉將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著一蕭瑟的死寂。
回到月影軒的廂房,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坐在窗邊。暮四合,屋沒有點燈,昏暗的線將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模糊的影里。
拿起那本深藍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刺眼的“延嗣之功,抵銀萬兩”,指尖微微抖。
良久,深吸一口氣,鋪開紙,磨墨,提筆。
這一次,的手腕很穩,落筆沒有毫猶豫。字跡工整清晰,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穩有力。
不再去思考那些記錄背後的意味,不再去揣測那個男人的心思,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書寫作。
將那些冰冷的數字,那些早已忘的瑣碎,那些拼盡一切換來的“功勞”,一字不差地,謄錄下來。
仿佛在謄寫自己的賣契。
三日後,將謄錄好的紙張整理好,給了周管事。
周管事接過,仔細翻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姑娘辛苦了。”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毫波瀾。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手溫潤的白玉令牌,令牌上沒有任何紋飾,只刻著一個凌厲的“葉”字。
“大人吩咐,”周管事將令牌遞給,“日後姑娘可憑此令,自由出府中藏書樓。樓中一應書籍,皆可翻閱抄錄。”
駱疏桐怔怔地接過那枚令牌,冰涼的玉石在掌心,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自由出藏書樓?
這算什麼?另一種形式的圈養?將困在書海之中,讓沉溺其中,再無暇他顧?
令牌,沒有說話。
周管事似乎也并不需要的回應,行禮告退。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種詭異的“平靜”。
駱疏桐每日都會去藏書樓。
那是一座比葉川書房更加恢弘龐大的建筑,藏書浩如煙海,經史子集、天文地理、醫藥農工,無所不包。拿著那枚令牌,確實無人阻攔。
整日泡在樓中,從日出到日落,瘋狂地翻閱、抄錄那些晦難懂的典籍。
不再去想外面的事,不再去擔憂駱家的境,甚至……刻意不去想那個被抱走的孩子。
把自己變了一臺只會讀書寫字的機,用浩瀚的知識麻痹自己,逃避那令人窒息的現實。
葉川偶爾會來藏書樓。
有時是午後,他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樓層的另一端,獨自翻閱一些厚重的卷宗或古籍,一待就是整個下午。
兩人隔著高高的書架,互不打擾,仿佛只是恰巧同一室的陌生人。
有時是傍晚,駱疏桐準備離開時,會發現他不知何時已坐在樓下的茶案旁,慢條斯理地煮著一壺茶。周管事垂手立在一旁。
他會抬眼看向,目在手中厚厚一疊抄錄的紙張上停留片刻,然後淡淡說一句:“進度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