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回答我。
收拾完殘局,他去衛生間里關著門待了一陣,待得過于久。
石膏拆了,腳上沒了束縛,哪怕還沒好全,我都輕松很多。
一翻就睡著過去,做起七八糟的夢。
夢里面的陸季還是高中生樣子,清瘦,比現在安靜。
老太太為了陸叢瑾考進學校前300名的事,整頓晚飯都樂得合不攏,語氣里蠻是驕傲。
可明明,坐在一旁的陸季,績單比陸叢瑾漂亮得多。然而沒有一個人,哪怕只是隨口問一句:“小季這次考得怎麼樣?”
我在陸家沒存在很正常。
但他是陸老頭和老太太的親孫子,是陸家的脈,父母雙亡的可憐孩子,也仿佛不存在。
他就那樣安靜地吃著飯,像一幅心構圖卻被人刻意忽略的背景。
晚上,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刷題,陸叢瑾寫一半不耐煩地將臉埋進臂彎里,不一會兒便趴睡在書上。
陸季停下筆,看著他哥的後腦勺,用一種極輕、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沒頭沒腦地說:“有什麼用。”
他說的是讀書,是分數,是他那麼努力,都走不進這家人的眼底。
我口而出:“那你別刷了。”
陸季把視線挪回到面前的試卷上。
“你才別刷了。”
……
陸季遇到不會的題,會來敲我房門,我出去討論。
房間里,陸叢瑾堵著我,親得我不過氣,抱著我不肯松手,委屈。
“不許理他,你是我老婆。”
但我非要去開門,他半點辦法也沒有,只能躲在衛生間里裝不在,生悶氣。
陸叢瑾確實很小氣,很吃醋。
不止是陸季,我在學校里跟別的男人多說句話,他就要發一堆消息給我。
[老婆不許理他。]
[這男的不對勁,每次找你先吃顆口香糖。]
[我要鬧了。]
[啊啊啊我要發個朋友圈,讓他們知道沈愿初是我老婆。]
……
外面天漆黑,大概已經到了後半夜。
我在男人的懷里,他雙臂圈著我,抱得很,我們幾乎嚴合的著。
而我一睜開眼,他察覺我醒來,綿的親吻便落在我臉上,從耳朵到頸部,還要往鎖骨深去。
有些習慣,他跟他哥如出一轍。
我突然不喜歡這麼黏糊,推了推他膛。
“你之前買的戒指呢,怎麼在家里找不到,藏哪里了?”
陸季把臉埋在我口,悶聲說:“那個很便宜的。我這個月提拿得多,給你買個好的。”
哪里是便宜的原因。
他本來真心要跟我求婚,但後來有了變數,戒指被他扔了。
我親眼看著他扔在小區池塘里的。
那時他還打著電話,對電話那頭說了句話。
“求婚不功,大概是老天幫我做了選擇。既然是天意,那我就順著天意。”
他已經決定要跟姜清愿結婚,鉆戒送了,訂婚日子定下來了。
我問:“你我麼?”
“,”陸季回答了還覺得不夠,補充說,“想把這世界上,所有好東西都給你,那種。”
我輕笑。
是我想要的。
“我也你,所以我愿意全你。”
“嗯?”
陸季有點迷迷糊糊,對我的意思一知半解。
我很輕很輕地說:“你哥說,你要訂婚了。”
這個口子,必須從陸叢瑾這里破。
他們兄弟的關系,絕不能好。
陸季抱我很,所以我能明顯覺到,他猛地一僵。
我輕笑:“又在準備跟我求婚嗎?這次不用鋪張,別那麼多外人好不好?只有我們兩個人就好了。”
他似乎松了口氣,但又緒不高。
“嗯,好。”
這個關口,他怎麼敢跟我坦白,他沒有要向我求婚,訂婚也與我無關。
“睡吧,”我說,“明天你還要上班呢。”
陸季好像回到了剛的時候,特別黏我,去上班之後,隔一會兒就給我發一條信息。
[初初做的早飯好好吃。]
[剛剛去給初初買了個禮,上班遲到了,不過無所謂。]
[想回家,回到你邊,抱抱你。]
[在睡回籠覺嗎?]
[能抱著初初辦公就好了。]
我窩在客廳沙發里看了點偶像片,等廣告的空當,回復一下。
[才醒來。夢見和你結了婚,生了兩個小孩,都長得好像你呀。]
對話框上方顯示正在輸,斷斷續續的。
過了五六分鐘,他的消息才發過來。
[像初初好,初初好看。]
可我哪兒有姜小姐好看呢。
而有一件事,陸季拖不了了,他必須盡快向我坦白。
不出兩天,我就等到了。
那天陸季格外沉默,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才開口。
“讓我住到陸家去,時間不長了,最後的日子想我在邊。”
我聽到這話,把電視關了,“所以你要搬出去了嗎?”
“嗯。”他說:“我沒有更好的辦法。”
我當然能理解他。
換作是我,也會做出完全一樣的選擇。
我沉默一陣,掀開蓋的薄毯,去房間拖出大行李箱。
再將柜里的男式服一件件拿出來,疊進行李箱里。
但我拄著拐杖,每個作都顯得笨拙艱難。
陸季在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突然過來抱住我。
“我真該死啊……”
我急道:“呸呸呸,不許說這樣晦氣的話。”
陸季擁抱著我,沙啞的聲音落在我耳邊。
“你相信我,好不好?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給我兩年的時間,我……”
我給他足夠的時間把剩下的承諾說出口。然後他沒有。
他的話斷在那里,沒有下文,顯得他前半句特別突兀。
我溫輕他後背。
“我當然相信你,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了。”
我頓了頓,又說:“我畢竟在陸家待過很多年,老太太雖然不喜歡我,卻也沒苛待過我。現在病得那麼重,我要是一眼都不去看,會不會太狼心狗肺?”
“沒事的。”他說。
當然沒事,因為無人在意。
我說:“你帶我去看一眼吧。”
算算時間,這個老太太是真到了行將就木的時候。
我怎麼能不去看一眼,錯過油盡燈枯的惡鬼模樣,我又怎麼痛快。
陸季維持著擁抱我的姿勢,卻沒開口,大概是在想著怎麼拒絕我。
我繼續說:“我知道老太太看不上我,如果發現我們在談,一定會氣急攻心的。你放心,我不會這麼沒分寸,我再去陸家,就只是被資助過的貧困生,去表達謝意而已。”
這個承諾足以讓陸季放心大半。
再拒絕便說不過去。
“好。”他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