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是個面人，也有本事。
同陸家打過道的都這樣說。
就憑那位過世的老陸總，不是個老實的主，風里浪里什麼生意都做過，什麼人也都見過，卻偏偏被降住了。
老陸總一輩子就兩個兒子，沒點婚外，私事上干干凈凈。
我去陸家的那一年，我13歲，剛上初中。
陸叢瑾不學習，知道我是來陪他讀書的，對我態度很差。
我跟他說話，他就喊我滾。
老太太溫聲細語的對他說：“阿瑾啊，你看看穿的用的是什麼，知道為什麼窮嗎？”
陸叢瑾沒興趣了解。
老太太說：“因為的爸媽，爺爺，曾祖父輩，都是懶鬼，不讀書。一個家族的強盛，是幾代人的努力。”
我想反駁。
村子里也有勤快的人，可他們本沒機會讀書。不是懶，不是不喜歡，是沒機會。
但我低下頭，把話吞回去。
老太太轉眸問我：“你說是不是這樣？”
我點頭。
“是的。您說得對。”
但太難了。
一個不讀書的人去讀書，提高他的績，對我來說難于登天。
當我第三次被陸叢瑾撕爛書本，躲在角落里掉眼淚時，老太太出現在我面前。
“這麼會考，不該是個蠢貨。”
“男人在什麼時候最聽話，明白嗎？”
“我們選中你，不只是因為你績好，你臉長得不錯，發育也很好。”
“你得把你所有的東西，都利用起來。”
傭人把我推進房間。
我被關在里面，看了一天的島國片。
……
說好去陸家的那天，我下樓，看到的卻是陸叢瑾那輛張揚惹眼的豪車。
陸季的電話隨之而來。
“公司里臨時有事，就麻煩我哥了。不介意吧？”
他為我男朋友都不介意，我介意什麼？
“沒事，你忙工作要。”
我掛掉電話，拉開後座車門，里頭陸叢瑾和喬安宜并排坐著。
喬安宜笑著同我打招呼。
“你坐副駕駛吧，後面坐不下啦。”
“好。”
車子里有甜而不膩的香水味，不是香薰，是喬安宜上的味道。
我坐在副駕駛，一抬眼，就能看到後座那對。
從外形上看，很般配。
喬安宜突然說：“阿瑾，你把那條朋友圈刪了吧。”
“哪條？”陸叢瑾嗓音淡淡。
“置頂那條呀。”
“嗯。”
後視鏡中，陸叢瑾拿出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他掛了四年的朋友圈，因為喬安宜一句話，他就給刪了。他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真的很聽話。
喬安宜滿意道：“對嘛，以後不許再掛別的孩子了。”
歪下腦袋，靠在陸叢瑾肩膀上。
“好怕不喜歡我呀。”
陸叢瑾看向窗外：“不會。”
喬安宜的憂慮倒不是空來風，畢竟陸家的門第太高，相比之下，喬家就是小門小戶之流。
可為什麼陸季一定要娶門當戶對的姜清愿，陸叢瑾卻沒被迫去聯姻？
這里面，到底是什麼原因，我沒想。
車子駛進陸家莊園，停在車庫中。
下車之前，陸叢瑾突然問：“沈愿初，你為什麼要見？”
我早就準備好說辭：“如果沒有老太太和陸叔叔，我沒準連初中都念不完，就會被我爸媽賣給老賺彩禮錢。老太太對我恩重如山，病重，我要是都不想著來看一眼，豬狗不如。”
陸叢瑾眼底嘲諷之一閃而過。
他并不覺得我會有那份心，但好歹沒把我拒之門外。
別墅空曠。
我拐杖一下又一下，杵在可鑒人的地磚上，發出的聲響在別墅里回得有些突出。
都已經到了二樓，陸叢瑾轉眸看向我，滿眼不耐。
“你不用過去了，這靜會吵到。”
但只要用拐杖，就很難做到不吵。
我說：“不出聲，我就能去，是這個意思嗎？”
陸叢瑾嗯了聲。
于是我把拐杖收起來，放在墻邊，不借任何助力，往前邁出一步。
我骨折未愈，但并非殘疾，癱瘓，離了拐杖一樣可以走路。
只是踩在地上會痛而已。
這點痛，不值一提。
陸叢瑾視線落在我腳踝，目微凝。
他在疑。
疑我上回都到了陸家，寧可在車庫里等著，都不肯進來。
但現在又是寧可不顧傷勢強行拐，也要見到他。
緩緩後，他面無表說：“你可以去，說話。”
我說：“嗯。”
……
二樓臺上，老太太安詳躺在一張藤制躺椅里曬太。
上披了條真毯子，耳釘那枚綠寶石在下澤奪目。
依然是雍容華貴的。
但頭發已經盡數花白，那張臉相比五年前蒼老了許多。
放置在腹部的雙手，就剩皮包骨。
“，”陸叢瑾走到邊，低語道，“你讓我把朋友帶來，我帶來了。”
老太太睜開眼皮，渾濁的目看向陸叢瑾邊的孩，似乎沒看清，以至于費勁瞇起眼。
視力應該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喬安宜乖巧地上前兩步，在躺椅邊輕輕蹲下，仰起臉，聲音甜清亮：“，您好，我是喬安宜。”
老太太聽到這名字，繃的肩頸似乎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線。
“你們……走吧。”
開口，聲音干沙啞，氣息短促無力，明顯的中氣不足。這確實被病魔吞噬的千瘡百孔，已是瀕臨枯竭的框架了。
“，” 陸叢瑾并未移，聲音平穩，“我跟過一輩子。您沒意見吧？”
老太太沒回答，極其緩慢地，重新閉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像是一種無聲的回避。
要休息，不想聽這些話。
陸叢瑾見狀，目先轉向喬安宜，示意離開，隨後，那視線同樣掃過我。
但我沒把陸叢瑾的意思當回事。
我站在原地，腳踝傳來的刺痛異常清晰。
“您還記得我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老太太那剛剛闔上的眼皮，猛地了下。
我繼續說：“我是沈愿初啊，你還記得嗎？那年您和陸叔叔選中我，讓我來陸家……”
躺椅上的老太太猛地睜開了渾濁渙散的眼睛，干瘦手指猛地抓住躺椅的扶手，骨節森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