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的喧囂徹底散去。
傅斯年臨走前,最後一道眼神掃過蘇清和,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絕與戾氣——像是在宣告一場無論輸贏都要拼命的博弈。他襯衫沾著塵土,角凝著未干的漬,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雲之下,踉蹌了一下,還是轉推門而出,徑直走向那輛還在怠速的黑轎車。
車尾燈在夜里亮起一道猩紅,隨即絕塵而去,把這片名為“真相”的窒息之地,徹底留給了剩下的兩人。
包廂里,此刻只剩下鐘棋和蘇清和。
滿地的狼藉還未收拾,空酒瓶和碎玻璃渣在地上泛著冷。空氣沉重得像凝固的鉛,得人口發悶。
蘇清和獨自坐在椅子上,形依舊僵。他雙手撐著額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三年來的愧疚、僥幸、暴怒和此刻的不知所措,織一張不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知道自己錯了,也知道自己錯的離譜。
鐘棋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
良久,他從煙盒里出兩支煙,指尖夾著,輕輕遞到蘇清和面前。
“要來一嗎?”
聲音很輕,沒有安,也沒有質問。
蘇清和緩緩抬起頭,眼底通紅,臉蒼白得嚇人。
他這輩子,從來沒過煙。
可這一刻,所有的堅持、面、規矩,全都碎了。
他沉默了幾秒,抖著抬手,接過了那煙。
鐘棋沒說話,低頭給他點燃。
微弱的火苗亮起,又熄滅。
蘇清和笨拙地把煙湊到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嗆進嚨,他猛地偏頭咳嗽起來,咳得眼眶更紅,眼淚都被了出來。
卻還是死死攥著煙,不肯放下。
一口,又一口。
他不會,卻像是要把這三年所有的愧疚、悔恨、無力,全都一起吸進肺里,燒灰燼。
鐘棋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著自己的煙,沒有勸,沒有攔,也沒有再提那句殘忍的真相。
他只是在心里,輕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三好青年又怎麼樣。
——規矩面又怎麼樣。
——遲來的道歉,連煙都燙不回那顆已經死了的心。
蘇清和靠在椅背上,仰頭著天花板,煙霧從他邊緩緩散開,模糊了他滿臉的狼狽。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問鐘棋,又像是在問自己:
“……真的不會回來了,對不對?”
鐘棋沒回答。
有些答案,不用說出口。
煙會替他記得。
深夜的蘇家別墅,客廳只留了一盞暖黃的落地燈。
鐘棋把車穩穩停在門口,側頭看了眼副駕上失魂落魄的蘇清和,沒多勸,只淡淡說了句:“到了,上去吧。”
蘇清和點點頭,推開車門,腳步虛浮地走進院子。
臉上的淤青還明顯,角帶著未消的痕跡,一陌生的煙草味,整個人頹得不像平時那個溫和規矩的三好青年。
鐘棋沒進門,只站在門外目送,打算等他進屋再走。
他剛走到玄關,客廳里的蘇父蘇母立刻起迎了上來。
兩人臉都帶著幾分繃,顯然這幾天一直懸著心。
一看見兒子臉上的傷,蘇父臉瞬間一沉,快步上前,聲音得極低:
“清和,你臉怎麼回事?誰打的?”
蘇母也慌了,手想去又不敢,眼眶微微發紅:“是不是……是不是和傅斯年有關?”
蘇清和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發。
他沒有瞞,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傅斯年。”
蘇父眉頭擰得死,語氣又沉又急:
“你們到底為什麼手?他有沒有告訴你晚晚的下落?”
這幾天,蘇家上下都活在震驚、愧疚與僥幸里。
他們所有人——父母、哥哥、甚至傅斯年——都抱著同一個念頭:
只要人還活著,只要慢慢道歉、慢慢彌補,總會心,總會原諒,總會回家。
直到今晚,直到鐘棋點醒那一句,他才徹底清醒。
蘇清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絕,聲音輕得像要碎掉:
“我們都錯了……”
“我們都以為只是傷心,只是還在氣,氣消了就會回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在滴:
“可不是生氣,是心死了。”
“不恨我們,也不我們了。”
“……不打算跟我們有任何關系了。”
話音落下。
蘇母猛地一晃,踉蹌著扶住沙發,臉慘白如紙,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蘇父渾一僵,原本繃的臉瞬間垮掉,眼神空,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門外的鐘棋站在影里,靜靜看著這一幕。
沒有進門,沒有出聲,沒有安。
只是在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該來的懲罰,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