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覺肚子有點轉筋。
面前這個男人彎腰作揖,禮數周全到了極點,那架勢完全是朝堂上對當朝首輔行禮的架勢。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偏偏這人上的貴氣遮都遮不住。他一布,卻有紫袍玉帶的氣度,袖口沾了灰也不顯狼狽,反而多了幾分從容。
許清歡腦子里警鈴大作。
這人剛才說什麼?
以劣驅良?許氏摻沙?
這種詞兒一聽就是要上史書立傳的,能不能別往這個惡毒配頭上扣。
只想安安靜靜當個敗家子,順便把名聲搞臭,好讓那抄家滅族的大禍落的痛快點,或者直接把踢去嶺南流放也行。
現在倒好,不僅沒挨罵,反倒被人供起來了。
許清歡僵著脖子往後了,視線落在男人角沒干凈的泥點子上。
他真的吃了。
那是混了沙子、干草還有不知道什麼牲畜糞便碎屑的陳米粥。
男人直起,用指腹揩去邊的污漬,作慢條斯理,十分從容。
“這粥,”男人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大概是被剛才那口粥給劃了嗓子,“確實難吃。”
許清歡眼睛一亮。
這就對了!
快罵我!說我沒人!說我把災民當牲口!
只要你一開口定,周圍這幫還在磕頭的災民肯定能反應過來。
誰愿意被人喂豬食啊。
“這就不是人吃的東西!”許清歡趕接話,語氣急切,生怕對方反悔,“你也嘗出來了對吧?又苦又,吃進去能把腸子都磨爛了!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
“但它是救命的味道。”
男人打斷了的話。
許清歡到了邊的惡毒二字被生生噎了回去,差點咬到舌頭。
男人轉過,沒再看,而是看向那群還跪在地上的災民,還有那幾個還沒跑遠、正捂著傷哎喲喚的流氓。
人群外圍傳來一陣。
許清歡踮著腳尖往外看。
剛才那個帶頭鬧事的李大人早就不見了蹤影,估計是看勢頭不對溜之大吉。
倒是人群里出來個老頭。
那老頭穿的面,頭戴方巾,手里著把折扇,臉漲的通紅,不知道是的還是氣的。
他先是沖著男人拱了拱手,也沒行大禮,接著就把扇子一收,直指許清歡的鼻子。
“荒謬!簡直荒謬至極!”
老頭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周圍嗡嗡的議論聲都了下去。
“這位公子,老朽雖不知你份,但這般指鹿為馬,未免有失偏頗!”
老頭幾步走到粥棚前,看著那鍋還在翻滾的渾湯,臉上滿是厭惡,恨不得離那鍋東西遠一點。
“泥沙俱下,穢充,這分明是踐踏人倫!”
他轉過,面向圍觀的書生和還沒回過味來的百姓,痛心疾首的拍著大。
“圣人雲,民為貴!許家以此喂人,視百姓如豬狗牛羊,這哪里是救命?這分明是想害人命!這臟東西吃下去,若是生了疫病,誰來擔責?”
許清歡聽的心花怒放。
這老頭能!有事他是真上啊!
周圍那幾個原本還在的書生,被這老頭一通引經據典的大道理砸下來,臉上神變了。
讀圣賢書的人,最講究個風骨面。
剛才那一瞬間的被踐踏人倫四個字一沖,頓時覺得自己有些淺。
那是泥啊,怎麼能給人吃呢?
幾個膽子小的百姓也開始遲疑,端著碗的手有點抖,看看鍋里漂著的枯草,再看看那義正言辭的老先生。
許清歡見好就收,趕給這老頭遞了個贊賞的眼神,哪怕對方不領。
上前一步,雙手叉腰,下揚的比剛才還高。
“聽見沒有?這才是明白人!”
許清歡指著那老頭,聲音尖細刻薄,努力的往那惡毒配的人設上靠。
“本小姐早就說了,這就是喂豬喂狗的法子!誰讓你們這群窮鬼命賤呢?不想死的就別吃,滾遠點!這粥里有毒,全是臟東西,誰喝誰爛腸子!”
快跑吧!都別喝了!
趕把這攤子掀了,讓我那個便宜老爹回來收拾爛攤子,這為富不仁的任務就算圓滿完了。
老頭被這一激,氣的胡子都在抖:“你……你這毒婦!居然還敢承認!”
許清歡剛想再加把火,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男人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冷,讓熱鬧的場子瞬間安靜下來。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許清歡和那老頭中間。
許清歡只覺得眼前一暗,那種被上位者迫的氣息撲面而來。
“你罵是毒婦?”
男人看著那老頭,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老頭梗著脖子:“難道不是?給災民吃這種東西,簡直……”
“簡直什麼?”
男人猛的提高了音量,聲音鏗鏘有力,震的人耳生疼。
“簡直有辱斯文?簡直不合禮數?”
他手一指地上的流氓,手指穩穩的指向他們。
“你讀了半輩子圣賢書,讀的腦子都壞了嗎?那我問你,今日許家若是施舍白花花的米粥,此刻這粥在誰的肚子里?”
老頭被問的一愣,下意識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幾個流氓正在墻底下,原本油滿面的臉上現在全是印子,是被瘋了的災民抓出來的。
“若是米,”男人沒給他思考的時間,語速極快,“這粥棚剛搭起來,就會被這些強力壯、游手好閑的無賴搶奪一空!他們會把粥桶搬走,轉手高價賣給黑市,或者留著自己吃到撐死!”
他轉過,目掃過那些衫襤褸、瘦的只剩一把骨頭的老弱婦孺。
“這些真正的走不路、連哭都沒力氣的人,能搶的過那些地嗎?能從流氓手里奪下一口湯嗎?”
老頭張了張,扇子僵在半空,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這是實話。
災荒年間,施粥棚被搶那是常事。
越是好東西,越到不了災民里。
“你也知道不能。”
男人冷哼一聲,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不通世務的蠢材。
“摻了沙子,富人不屑吃,惡霸懶得搶,甚至連你這種自詡清流的讀書人都覺得臟了眼!唯有真正快死的人,才不會嫌棄這一口硌牙的救命糧!”
“這就是以劣驅良!這就是在世中唯一的活人無數之法!”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城門口回。
周圍那些書生一個個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
他們只讀過仁義禮智信,卻從未想過這仁義背後,還得有算計人心、權衡利弊的手段。
那些端著碗的災民更是聽的熱淚盈眶。
原來如此。
原來這泥沙不是辱,是為了保住他們的命啊!
是為了防止那救命的糧食被搶走,許小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許小姐大義!”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剛才還搖的人群瞬間激起來,看向許清歡的眼神再次充滿了狂熱。
甚至比剛才還要熱切幾分。
老頭被說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手里的扇子都快斷了,哆嗦著:“詭……詭辯!這分明就是……”
許清歡站在後面,看著這局勢又反轉了,急的直跺腳。
這男人到底是誰啊?
怎麼什麼事兒都能讓他給圓回來?
再這麼下去,這大乾圣人的名號怕是要坐實了。
不行!
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許清歡眼珠子轉,視線突然落在了旁邊喂馬的草料袋子上。
那里面裝的是半袋子發黃的米糠,混著些碎樹皮,是平日里給拉車的牲口填肚子的。
這玩意兒要是給人吃,那才是真的喪良心。
許清歡二話不說,沖過去一把搶過那個袋子。
伙計嚇了一跳:“大小姐,那那是喂驢的……”
“喂什麼驢!給人吃!”
許清歡一把推開伙計,抱著袋子沖到大鍋前,當著那男人和老頭的面,作魯的把那袋米糠倒了進去。
嘩啦一聲,灰黃的塵揚起,嗆的周圍人直咳嗽。
原本就渾濁不堪的粥,現在更是黏稠的不行,上面漂著一層看著就剌嗓子的樹皮渣子。
許清歡抓起大勺子,使勁在鍋里攪和,把那些臟東西跟米湯混在一起。
“還不夠!這麼干凈怎麼行!”
一邊攪和一邊大喊,臉上帶著一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給我加!哪怕是樹皮草都給我往里扔!我看誰還敢說我是好人!我看誰還敢說這是給人吃的!”
這下總行了吧?
我都把喂驢的東西倒進去了,這總該是實打實的作踐人了吧?
老頭剛緩過勁來,正愁沒把柄抓,一見這場面,頓時來了神。
“看看看!這還是人干的事嗎?米糠樹皮,那那是給人吃的?這是把百姓當畜生養啊!”
他指著許清歡,覺得自己終于在道理上占了上風。
“這種黑心爛肺的毒婦,人人得而誅之!”
許清歡期待的看向那個男人。
說話啊!
這次你總沒法洗了吧?
男人看著那鍋渾濁到了極點的糨糊,眼神了。
就在許清歡以為他要翻臉的時候,男人突然抬手,用力擊了一下掌。
啪!
清脆的掌聲讓老頭的罵聲戛然而止。
男人看著許清歡,那眼神亮的嚇人,里面沒半點厭惡,反而全是贊嘆,甚至帶著一……狂熱。
“妙!大妙!”
許清歡手里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鍋里。
這都妙?
大哥你沒事吧?
男人轉過,面對著被驚呆的眾人,聲音比剛才還要激昂。
“諸位請看!這米糠雖,卻能飽腹!這樹皮雖,卻能充!”
“許小姐這是在做什麼?這是在進一步降低本,擴大救濟范圍啊!”
“一斤好米只能救活一個人,但這摻了沙子、混了米糠的粥,一斤米煮出來能變三斤、五斤!原本只能救一千人,現在能救三千人!五千人!”
男人上前一步,視著那個老頭,上的氣勢的對方連連後退。
“這是何等的大不忍之心!”
“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不惜自污名聲,不惜被你們這些只知道皮子的酸儒謾罵!”
“寧背萬世惡名,也要換這滿城百姓一條活路!”
“這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這才是真正的圣人手段!”
全場死寂。
只有鍋底下的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裂聲。
災民們看著那鍋更渾濁的粥,眼神變了。
他們從中看到了活下去的希。
對于他們來說,是不是米糠不重要,是不是樹皮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一鍋變了三鍋。
原本排在後面以為不到自己的人,現在都有了指。
“許小姐……”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突然跪了下來,對著許清歡重重的磕頭。
“活菩薩啊……”
“許小姐是為了讓我們都能活啊!”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剛才還覺得米糠難以下咽的人,此刻全都跪了下去。
那是一種絕逢生的激,是發自肺腑的敬仰。
就連那個老頭,此刻也是臉蒼白,抖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在這赤的生存邏輯面前,他那些道德文章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李文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本來想看許家笑話,現在看著這滿地磕頭的災民,只覺得。
完了。
這許家以後怕是不得了。
這民心所向,誰誰死。
許清歡站在鍋邊,手里還抓著那個空袋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激的。
是嚇的。
腦海里那個該死的系統提示音,噼里啪啦的響個不停。
【叮!檢測到群極度激與震撼緒】
【叮!檢測到高階層人緒變】
【獎勵退休金30萬元!】
許清歡看著那飛漲的數字,再看看眼前這個把捧上神壇的男人。
很想哭。
很想抓住這男人的領大吼一聲:你閉行不行!我真的只是想做個壞人啊!
但不敢。
只能生生的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在心里無聲吶喊。
爹!
你快貪點吧!
這世界瘋了。
一定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