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毒得要把地皮烤化,茶樓二樓雅間里。
許清歡手里著沒打開的折扇,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篤、篤”作響,沒看桌上那壺涼的雨前龍井,一雙眼正看著樓下沸騰的長街。
帶著狼看見羊上了烤架的笑。
樓下,幾千個剛領了一百文“買命錢”的流民,正像蝗蟲一樣,席卷著桃源縣的集市。
街角包子鋪前。
那個獨臂漢子把空的袖管,往後一甩,單手在滿是油污的圍上狠狠了兩把。隨後,他從懷里掏出一串銅錢。
“啪!”
銅錢重重拍在案板上,震起一層白面灰。
包子鋪老板原本還在揮著蒼蠅拍趕人,一臉的“窮鬼莫挨老子”樣,待看清那串真金白銀的銅子,那張老臉立馬就笑了一朵綻開的花。
“十個包!兩碗豆漿!要熱乎的!”獨臂漢子吼得震天響,底氣足得像要買下整條街。
“好嘞!爺稍等!”老板扔了拍子,手腳麻利地揭開蒸籠。
白汽裹著香騰空而起,銅錢落進錢匣子,“嘩啦”一聲脆響。
這一聲,像是某種開關。
許清歡眼睜睜看著那條原本半死不活的長街,活了。
布莊里,大嬸們扯著大嗓門跟伙計殺價;鞋攤前,腳老漢踩著新草鞋笑得見牙不見眼;就連那個賣兌水劣酒的小酒館,都被壯漢們圍得水泄不通。
錢在流。
許家發出去的銅錢,轉眼就流進了商販的口袋,這幫商販賺了錢,轉就去隔壁鋪割,去米行進貨。
“嘖嘖嘖,吃吧,多吃點。”
許清歡敲桌子的手停了,眼里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豬不養了,怎麼殺著過年?”
之前還發愁錢花出去了回不來,現在一看,這幫商販簡直就是天然的儲蓄罐啊!流民手里的錢是散的,不好搶;但商販把錢聚攏了,那不就是等著去割的韭菜嗎?
這怎麼能說是商業復蘇呢?這分明是在養蠱!
“李勝。”
一直候在門口的李勝趕推門進來,腰彎得像只蝦米:“大小姐。”
“看見下面了嗎?”許清歡折扇一指,“這幫商,用我的錢,賺得盆滿缽滿。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李勝看了一眼熱鬧非凡的街道,小心翼翼道:“大小姐的意思是……”
“那是我的錢。”許清歡站起,理了理大紅的擺,聲音里著惡霸邏輯,“這借生蛋。如今蛋生出來了,也了,我不連本帶利收回來,難道留著給他們過年?”
轉過,惻惻地盯著李勝:
“傳令下去,加稅。”
“就……‘市場繁榮費’。”
“凡是今天開了張的,不管是賣包子的還是賣布的,統統給我上繳兩流水!是流水,不是利潤!日落之前收不齊,明天就把鋪子給我砸了!”
李勝倒吸一口涼氣,肚子都在轉筋。
兩流水?!
朝廷商稅才三十稅一,還是收利潤!大小姐這一張就是兩流水,這可是明搶啊!這要是傳出去,這幫剛才還對許家恩戴德的商販,怕是立馬就要造反!
“大小姐,這……這是苛政啊!會反……”
“反?”許清歡嗤笑一聲,眼中滿是期待,“不反我還不收呢,我就想看他們鬧,鬧得越大,這桃源縣的天才塌得越快。”
最好把事鬧到京城,讓皇帝老兒直接一道圣旨把流放了事。
“去收!”許清歡一揮手,“帶上劉二麻子那幫人,誰敢崩半個‘不’字,給我往死里打!”
……
街對面的茶攤上。
蕭景琰捧著個缺了口的瓷碗,視線與樓上的許清歡錯而過,最終落在那條沸騰的街道上。
“殿下,這不合常理。”蘇若虛眉頭擰川字,“流民乍富,按理說該出子,哄搶、鬥毆才是常態。可你看……”他指著秩序井然的雜貨鋪,“這怎麼反而比平時還要安穩?”
蕭景琰抿了一口苦的茶沫子,眼中閃爍。
“因為這是活水。”
他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圓。
“以前賑災是發米,吃完還得死,許清歡發的是錢,錢給了流民,流民救活了商戶,商戶又要向農戶、織戶進貨。這一圈轉下來,所有人都有了活路吶。”
蘇若虛看著那個水漬畫的圓,若有所思道:“以工代賑……古已有之,但這般不計本地砸錢修爛路,只為了盤活這個局……”
“路爛不爛不重要。”蕭景琰打斷他,語氣中帶著見的狂熱,“重要的是這個‘勢’,把許家的死錢,變了整個桃源縣的活錢,這等手段,甚至比朝廷的戶部尚書還要高明。”
他抬頭,深深看了一眼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戶。
那紅的影模糊不清,但在蕭景琰眼里,那分明是一位深諳治國之道、懂得縱經濟杠桿的國士。
“大智若愚,大似忠。”蕭景琰低聲嘆,“這許家,足以拜相。”
樓下。
“足以拜相”的許清歡正等著聽商戶們的罵娘聲。
劉二麻子帶著一幫黑城管,手持賬本和殺威棒,一家一家地敲了過去。
“許家令!今日生意紅火,皆賴大小姐賞飯。現征收‘繁榮費’,取流水兩!”
這話喊得極其囂張,極其無恥。許清歡著茶杯,角上揚,就等著第一聲怒吼響起。只要有人反抗,的“惡霸”就就算達了。
然而。
樓下傳來的不是罵聲,是一陣清脆的算盤珠子響。
雜貨鋪王老板聽完李勝的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兩流水?”
王老板手中的筆飛快在賬本上一勾,拉開錢柜,抓出一把碎銀和銅錢,放在秤上仔細稱了稱,又往里添了一小塊碎銀,直到秤桿高高翹起。
“趙管家,這是今日流水的兩,外加二錢茶水費。”
王老板笑得像朵花,雙手將托盤奉上,“請笑納!”
李勝傻了,劉二麻子也愣了。手里的棒子都舉起來了,結果人家不僅給了,還給得這麼痛快?
“王掌柜,您……沒聽錯?”李勝忍不住問,“這可是兩流水啊,那是割啊!”
“割什麼?”
王老板低聲音,往李勝手里塞了一把瓜子,明的小眼睛里著,“趙管家,您這賬得這麼算,以前這街上全是乞丐,我一天連十文錢都賣不出去,今兒個許大小姐把流民喂飽了,我這半天就賣了五兩銀子的貨!”
他指了指空了一半的貨架:“只要許大小姐繼續給流民發錢,我這生意就斷不了。兩算什麼?這就是個投名狀!了這錢,那就是許家罩著的人,以後這生意做得才穩當!”
這就是商人的邏輯。
只要利潤足夠大,那點苛捐雜稅在他們眼里就是合理的“經營本”,甚至是抱大的門票。
這一幕在整條街上不斷上演。
包子鋪老板了一吊錢,布莊掌柜了二兩碎銀,連那個賣草鞋的老頭都巍巍出了幾十個銅板,滿臉激地塞進箱子里。
沒人罵娘,沒人造反。
所有人都帶著一種“我懂規矩、跟著許家有吃”的默契,爭先恐後地把錢送給那個“魔頭”。
日落西山。
雅間的門被推開,李勝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箱子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夢游般的表。
“大小姐。”
箱子打開。
三十多兩碎銀混雜著幾串銅錢,在夕下閃著嘲諷的。
“收齊了。”李勝咽了口唾沫,“一共收上來三十八兩六錢。沒人鬧事,大家都說……謝大小姐賞飯吃,這錢得心甘愿。”
許清歡看著那箱錢,口一陣起伏。
三十多兩。
對于半死不活的縣城集市來說,這是一筆巨款,是這幫商販以前半個月都賺不到的純利。
可對來說,這是恥辱!
竟然只有這麼點!
不行,這樣下去本榨不出什麼油水。
【叮!】
腦海中,那道該死的系統提示音,如約而至。
許清歡眼前一黑,無力地揮了揮手:“滾……都給我滾出去……”
街對面。
蕭景琰看著李勝捧著錢箱出來的背影,眼神愈發熾熱。
“斂財而不傷民,取之有道,馭人無形。”他站起,整了整冠,語氣堅定:“這等理財鬼才,若能主戶部,大乾國庫……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