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柜臺很高,狗剩踮著腳,把懷里那一串銅錢拍在黑漆桌面上。
銅錢上沾著泥,還帶著他在懷里焐出來的熱氣。
伙計原本正拿著撣子趕蒼蠅,眼皮耷拉著,看見這只滿是凍瘡的手,本想揮著撣子把人趕出去,視線卻被那一串沉甸甸的銅子兒勾住了。
一百文。
在這桃源縣,這筆錢能買三鬥陳米,也能買一條命。
“抓藥。”狗剩聲音發啞,把那張皺的藥方遞過去,“要好的。不用甘草湊數,要真的當歸。”
伙計接過方子,掃了一眼那串錢,臉上的嫌棄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生意人的麻利。
稱重,包紙,扎繩。
藥包遞出來的時候,帶著苦的好聞味道。
狗剩抓過藥包,轉就跑。那只破草鞋跑丟了一只,他也顧不上撿。
破敗的土屋里,黑漆漆的藥湯灌進老娘里。半個時辰後,那個總是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來的干癟子,終于平穩下來,呼吸聲輕了。
狗剩坐在門檻上,手里還著剩下的二十三文錢。
二十三文。
以前他在地主家做長工,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一半。
他看著手心里的銅板,銅板硌著,疼得真實。
那不是錢。那是他娘的命,是他在這個世道直腰桿做人的骨頭。
“大小姐……”狗剩盯著牛首山的方向,把那把銅錢死死攥進拳頭里,指甲掐進了里。
這條命,以後不姓狗,姓許。
……
牛首山賬房。
許清歡手里拿著本賬冊,眉頭鎖著。
太慢。
雖然那幫流民和鐵匠沒日沒夜地干,雖然高爐里的火把天都燒紅了,但這銷贓的速度還是跟不上。
庫房里堆滿了鋤頭和鐮刀,黑的一片,像是某種蟄伏的群。
“李勝。”許清歡把賬冊扔回桌上,“備車。讓人把這批貨拉出去。”
李勝正埋頭算賬,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大小姐,咱縣里的鋪子都鋪滿了。王記鐵鋪昨兒個來退貨,說是一把都沒賣出去,咱這鋤頭太,沒人買新的。”
“誰讓你在桃源縣賣了?”許清歡指了指墻上的輿圖,“往外拉。清河縣,長縣。這幾個縣都是產糧大縣,現在正是春耕備貨的時候。”
出三手指。
“價格,比市價低三。”
李勝手里的筆吧嗒一聲掉在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三?”李勝聲音劈叉,“大小姐,咱這本來就是虧本賣,再降三,那就是賠錢賺吆喝,連運費都折進去了!”
“我就是要賠錢。”許清歡理直氣壯,“庫房里的東西堆著就是石頭,換銀子才是錢。我要的是流水,是現銀。”
只有把這些東西變了銀子,才能作那個貪污流程。
“還有。”許清歡低聲音,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從今兒起,賬本做兩套。”
李勝心里咯噔一下。
做假賬。這是商戶的大忌,也是掉腦袋的買賣。
“一套給府看。”許清歡面無表,“就寫咱煉鐵廢品率高,人工貴,不敷出,虧損嚴重。每個月給我做出一萬兩的虧空來。”
“另一套……”從袖子里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私章,拍在桌上,“記實賬。每一筆賣出去的錢,別公賬,直接送到我房里。我要現銀。”
這就是貪污。
把國有的礦,用許家的錢煉出來,低價賣給百姓,換回來的錢不賬,直接進許清歡的腰包。
這流程簡直完。
既虧空了公款(雖然是自己墊的),又私吞了巨款(雖然是賣廢鐵得來的),還能因低價傾銷擾市場,坐實惡霸名聲。
一箭三雕。
“去辦。”許清歡揮手。
李勝撿起筆,手有點抖。他看著大小姐那張寫滿貪婪的臉,腦子里轉的卻是另一回事。
虧本傾銷,那是為了惠及鄰縣百姓。
做假賬,那是為了藏富于民,不讓朝廷那些貪把許家的家底通過稅收刮走。
大小姐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
清河縣集市。
原本是趕集的日子,最熱鬧的地段卻被人圍得水泄不通。
十幾輛大車一字排開,車上的苫布掀開,出一排排黑黝黝的農。
并沒有賣聲。
一塊木牌立在車前:許氏工,鋤頭二百文,鐮刀八十文。
這個價格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池塘。
清河縣最大的鐵鋪掌柜姓趙,此刻正帶著七八個學徒,手里拎著打鐵的錘子,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
“哪來的野路子!”趙掌柜一腳踢翻了車前的木牌,“二百文?你這是砸行市!懂不懂規矩?”
二百文,連買鐵料都不夠。這分明是來搶飯碗的。
負責押車的不是李勝,是劉二麻子。
這幾個月在牛首山吃得好,練得狠,劉二麻子上的流氓氣了,多了一子兵的橫勁。他穿著那黑的城管號服,腰里別著包鐵的短。
“規矩?”劉二麻子撿起那塊木牌,拍了拍上面的土,“許家的規矩,就是便宜。”
“便宜沒好貨!”趙掌柜冷笑,從自家攤子上抄起一把鋤頭,“鄉親們別被騙了!這黑不溜秋的東西,怕是用生鐵渣子湊活的,磕著石頭就斷!”
周圍的農戶一陣。二百文確實太便宜了,便宜得讓人不敢信。
劉二麻子沒廢話。
他轉從車上出一把“許氏鋤頭”。
黑的鋤,刃口泛著冷。那是用高品位赤鐵礦加無煙煤煉出來的,又摻了所謂的“廢料”合金。
“試試?”劉二麻子把鋤頭遞過去。
趙掌柜也是個練家子,掄起自家的鋤頭,照著劉二麻子手里的家伙狠狠磕過去。他是想把這外鄉人的家什磕出個缺口,好讓這幫人滾蛋。
當——!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人群里發出一聲驚呼。
趙掌柜手里的鋤頭崩了個大口子,豁口卷曲,廢了。
而劉二麻子手里那把黑鋤頭,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
死寂。
趙掌柜看著手里的廢鐵,臉漲了豬肝。
“好鐵!”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聲。
接著,人群瘋了。
“給我來一把!”
“我要兩把鐮刀!”
“別!這是我們清河縣的地界!”
農戶們揮舞著手里的銅錢,水一樣涌向那幾輛大車。那是能傳家的好鐵,還是白菜價,不買就是傻子。
趙掌柜被得東倒西歪,手里的錘子都掉了。他看著這場面,知道這清河縣的鐵行,從今天起變天了。
劉二麻子站在車轅上,一邊維持秩序,一邊讓人收錢。
銅錢雨點一樣落進箱子里。
他看著那些瘋狂的農戶,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大小姐說得對,只要東西夠,只要價格夠低,這世上就沒有攻不下來的城。
……
牛首山。午時。
幾千號流民蹲在路邊的空地上吃飯。
每個人上都穿著嶄新的棉布短打,那是許清歡嫌他們穿得破破爛爛丟許家的臉,強行發的。深藍的布料,針腳細,里面絮了足斤的新棉花。
碗里是大塊的紅燒,油汪汪的,蓋在白米飯上。
許清歡站在高臺上,看著下面這幫吃得滿流油的“苦力”。
很不爽。
這就是花了大價錢養出來的流民?一個個紅滿面,哪里還有半點被榨的樣子?這要是讓系統判定,肯定又是那個該死的“幸福棚”。
不行。得給他們上點眼藥。得讓他們知道誰是主子,誰掌握著他們的生死。
“都給我停下!”許清歡抓起那個鐵皮喇叭,聲音尖利。
幾千人瞬間放下碗筷,齊刷刷地站起來,作整齊劃一,那是這幾個月軍事化管理練出來的本能。
幾千雙眼睛盯著。沒有恐懼,全是狂熱。
這眼神讓許清歡更煩躁了。
“吃得香啊?”許清歡冷笑,“知道這是誰給的嗎?知道這服是誰買的嗎?”
沒人說話,但那種眼神已經回答了一切。
“給我聽好了!”許清歡提高了嗓門,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惡霸,“我給你們吃,給你們穿,不是因為我心善。是因為我要買斷你們的命!”
指著腳下的黑土地。
“拿了許家的錢,這命就不是你們自己的了。我讓你們挖山,你們就得挖山。我讓你們去填坑,你們就得去填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要你們去死,你們也得給我去死!”
這話說得夠狠,夠絕,夠反派。
許清歡說完,等著看他們臉上的恐懼,等著聽那一聲聲求饒。只要有一怨恨,這惡人值就算刷到了。
風吹過山崗,卷起旗幟獵獵作響。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個獨臂漢子往前了一步。
“大小姐!”漢子吼了一聲,嗓門大得震耳朵,“您給了俺們活路!這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您要俺們死,俺們眉頭都不皺一下!”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引信。
“愿為大小姐效死!”
幾千人齊聲怒吼,聲浪排山倒海,把山頂的雲都震散了。
有人跪下了,接著是一片。
那是絕對的臣服,絕對的忠誠。在他們樸素的價值觀里,這一百文錢,這一頓,這一新裳,就是天大的恩。別說賣命,就是把全家老小都搭上,那也是報恩。
許清歡站在臺上,手里拿著喇叭,僵住了。
許清歡手一松,喇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又砸手里了。
我是要恐嚇你們啊!我是要當剝削者啊!你們這麼視死如歸干什麼?這反派還怎麼當?
看著下面那一張張寫滿“隨時準備為您犧牲”的臉,只覺得口堵了一塊大石頭,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二十萬兩。
加上之前賣農回籠的資金,現在手里的錢不僅沒,反而翻倍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
“大小姐?”李勝湊過來,一臉崇拜,“您這一番話,算是把軍心徹底穩住了。這幫人現在就是許家的死士,指哪打哪。”
許清歡轉頭看著他,眼神空。
“李勝。”
“小的在。”
“招人。”許清歡咬著後槽牙,“給我繼續招人。不管是哪個縣的流民,只要是活的,全給我拉來。幾千人花不完這錢,我就養幾萬人。”
我就不信了。
就算把這牛首山挖空了,我也要把這該死的錢敗。
“得令!”李勝答應得震天響,轉就跑去安排。
大小姐又要擴大規模了!這是要收盡附近流民,圖謀菩薩大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