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想死的心都有了。
前一刻他還在幻想著把許家滿門抄斬,這會兒看著那一雙雙冒著綠、恨不得把黑土生吞了的眼睛,他只覺得脊梁骨里如同塞進了一塊冰。
完了,全完了。
這哪里是毒氣,這分明就是許清歡給這幫泥子下的迷魂湯。
趁著那些鄉勇也扔了兵往土堆前的功夫,李文把脖子往領里一,像只夾著尾的瘟,貓著腰往人群外圍蹭。這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不用等許清歡手,這幫瘋了的百姓就能把他撕了。
只要跑到馬上,那是朝廷的驛馬,跑得快,一口氣沖回衙門,把大門一關,誰也拿他沒辦法。至于奏折……那是以後扯皮的事兒。
李文一只腳剛踩進馬鐙子,手還沒抓穩韁繩。
“李文,你想去哪?”
這一聲喝,并沒有多大嗓門,卻帶著一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如同驚堂木拍在了李文的天靈蓋上。
李文子一僵,那只腳就這麼掛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說話的是一直沒怎麼吭聲的學政大人。這位也是倒霉,路過桃源縣被李文死乞白賴拉來當“見證人”,結果見證了一場驚天大反轉。
學政大人手里沒拿折扇,而是抓著一把剛從地上摳出來的黑土。那土油亮油亮的,甚至還沾著點草木灰的渣子,但他一點也不嫌臟,反而如同托著傳國玉璽。
“下……下……”李文著頭皮轉過,臉上的都在抖,“下是想回衙門……取、取些封條來……”
“混賬東西!”
學政把手里的黑土狠狠往地上一摔,塵土飛濺。
“封條?你要封什麼?封這天降的祥瑞?還是封這萬民的活路?”
學政指著李文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你在奏折里是怎麼寫的?寸草不生?毒氣屠城?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毒氣嗎?這分明是能活人無數的寶貝!”
李文被罵得一團,但他那點刁鉆勁兒還沒死絕。
他指著那幾座雖然沒了白煙、但依然散發著詭異熱氣的土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還要強辯:“大人!那是妖!剛才那白煙您也看見了,沖天而起,辣眼刺鼻!那不是毒是什麼?這黑土只是障眼法,說不定……說不定過幾天就顯出毒來了!”
“放屁!”
這次罵人的不是學政,是旁邊的吳大夫。
吳老頭這會兒有了許家做靠山,腰桿子得筆直。他手里捻著胡須,一臉鄙視地看著李文:“李大人,不學無也就罷了,切莫出來丟人現眼。那白煙,乃是‘火煉’之氣!許小姐是以草木灰之烈,出穢中的毒,這‘丹道農’!沒有那一陣白煙,哪來這純凈如的?”
“對!就是這麼回事!”
周圍的百姓雖然聽不懂什麼丹道,但聽懂了“好東西”三個字。
“李大人,您這是見不得咱們老百姓過好日子啊!”
“就是!咱們地里的莊稼都要死了,好不容易許小姐給弄了點吃的,您非說是毒藥,還要給填了?您的心是黑的吧?”
輿論的風向徹底變了。
剛才大家還敬畏他是,這會兒只覺得他是斷人財路的鬼。
李文看著那一雙雙變得赤紅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他覺自己不像是個,倒像是個了村里老母的賊。
“你們……你們要干什麼?我可是朝廷命!我是通判!”李文揮舞著手里的馬鞭,想把圍上來的人群驅散。
沒人手打他,大乾律法嚴苛,毆打命是要殺頭的。
但這幫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漢子有的是辦法。
“讓讓!讓讓啊!剛買的,灑了可賠不起!”
一個黑臉漢子吆喝著,提著兩桶冒著熱氣的黑水,腳下“一”,整個子就往李文那邊歪過去。
那一桶雖然是,不臭,但那、那粘稠度,看著就讓人反胃。
李文嚇得媽呀一聲,往後急退。
結果後面又是個挑扁擔的,兩個滿滿當當的木桶直接堵住了他的退路,桶里的黑漿子隨著作晃,好幾次都要濺到李文那嶄新的靴上。
“哎喲大人小心!這可是寶貝,金貴著呢,沾上洗不掉!”
前後左右,全是桶。
幾百號人提著幾百個糞桶,無聲無息地把李文和他那匹可憐的驛馬困在了中間。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生化包圍圈”。
李文覺得自己快瘋了。那種被黑包圍的恐懼,比面對刀槍還可怕。
“滾開!都給我滾開!”
李文手腳并用,狼狽地爬上馬背。他顧不得什麼儀了,手里的鞭子沒頭沒腦地下去。
那驛馬本來就被這濃烈的味道熏得夠嗆,又被人群一嚇,此時吃痛,唏律律一聲慘,前蹄突然揚了起來。
李文一個沒抓穩,帽骨碌碌滾進了那一灘黑泥里。
“駕!駕!”
他披頭散發,如同喪家之犬,死死抱著馬脖子沖出了人群。因為跑得太急,一只靴卡在馬鐙里了腳,著的那只腳丫子在半空中蹬,白生生的,格外扎眼。
“哈哈哈哈!”
後傳來一陣排山倒海的哄笑聲。
“李大人,鞋!您的鞋不要啦?”
“留著吧,給許小姐當料!”
百步開外。
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依舊靜靜地停在樹蔭里,好似這喧囂的世界與它無關。
車簾微微掀起一角。
蕭景琰看著李文那狼狽逃竄的背影,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沒有半分波瀾,好似只是看了一場拙劣的猴戲。
他的目轉,穿過飛揚的塵土和狂熱的人群,最終定格在那個站在紅馬車頂上的影上。
紅如火,手里搖著團扇,正對著滿地的銅錢“發愁”。
“殿下。”旁的蘇若虛低聲慨,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可思議,“這許家,運氣當真是好到了極點。原本是想惡心人,卻誤打誤撞弄出了這等神。這大概就是咱們常說的傻人有傻福吧?”
“傻福?”
蕭景琰緩緩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他靠回墊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角泛起一抹冷意。
“若虛,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也變得如此淺?”
蘇若虛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你看這一局。”蕭景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從封鎖茅房開始,看似是斂財,實則是為了‘集源’。若不強制收費,百姓怎會把穢集中?若不集中,哪里來的這萬斤原料?”
“再說那油氈布。你說是想捂住毒氣?不,那是為了‘溫養’。此時正值盛夏,再加上油氈封,那土堆里的溫度能把石頭都燙熱了,這才是的關鍵。”
“至于最後那一手草木灰……”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更是神來之筆。借著‘毒氣’的名頭,用府的手封鎖現場,既防止了愚民破壞發酵,又給自己找了個免費的護衛。這一步步,一環環,哪一步是巧合?”
蘇若虛聽得冷汗直流。
照殿下這麼一說,那紅哪里是什麼紈绔惡,分明就是一個算無策、把人心和理都玩弄于掌之間的妖孽!
“把全城的穢變廢為寶,既解了衛生之患,又救了農桑之急。”蕭景琰閉上眼,腦海里全是許清歡那張“看似貪婪”的臉,“最妙的是,還賺了錢。以商養政,不花國庫一分銀子,就把這困擾大乾百年的難題給解了。”
“此心之廣,手段之辣,當朝一品大員也不過如此。”
“這是國士。”
蕭景琰這一句評價,重若千鈞。
而在那紅馬車頂上。
那位被三皇子定為“國士”的許清歡,正絕地看著李勝那個二百五把一筐又一筐的銅錢往車上搬。
“別收了……”許清歡有氣無力地揮著扇子,“告訴他們沒貨了……讓他們滾……”
“大小姐您說什麼呢!”李勝興得滿臉通紅,把一錠別人扔上來的碎銀子塞進懷里,“吳大夫說了,那幾座山只是第一批!咱們只要接著收,接著捂,這桃源縣就是咱家的聚寶盆!以後咱家就是大乾第一商!”
許清歡眼前一黑。
看著這滿城的歡呼,聽著那些要把寫進族譜供起來的口號,突然覺得這真刺眼。
我想回家。
我想吹空調。
我不想當什麼大乾第一商啊!
“李勝。”許清歡突然坐直了子,眼里閃過一垂死掙扎的狠厲,“既然有了錢,那就別閑著。”
“這賣了多錢?”
“算……得有個五千兩!”
“好。”許清歡咬著後槽牙,“去給我打聽打聽,這附近哪里的生意最難做,哪里的坑最大。我要把這五千兩,連同之前的家底,全都給我砸進去!”
我就不信了。
這世界上難道就沒有一個能讓我安安靜靜破產的項目嗎?
“啊?”李勝愣了一下,隨即出了然的神,“大小姐,您這是又要布什麼大局了?小的這就去辦!”
許清歡看著李勝那屁顛屁顛的背影,總覺得後背發涼。
有一種很不好的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