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市遭遇百年難遇特大暴雪。
通往半山別墅的環山公路上,風雪如刀,割裂夜。一輛黑邁赫像是被棄的巨,癱在積雪過膝的路肩,車覆蓋著厚重的霜白。
發機熄火已超過四十分鐘。
車廂,死寂與寒冷并存。紀含漪裹了那件昂貴的羊絨大,但這層薄薄的布料本擋不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的寒意。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結霜,視線模糊,臉慘白如紙。
“好冷……口好悶……”
旁傳來弱的。黎蜷在後座角落,手死死捂著口,眉心蹙。是謝嶼恒名義上的“妹妹”,也是謝家捧在手心里的玻璃人,稍有風吹草心臟就要出問題。
紀含漪沒有回頭,手指僵地劃過早已顯示“無服務”的手機屏幕。
三年前,謝氏集團遭遇公關危機,價腰斬。謝老爺子病危前立下囑,只有謝嶼恒娶了家中破產的紀含漪,才能繼承權。謝嶼恒娶了,為了集團,也為了老爺子,唯獨不是因為。
“嫂子……我是不是要死在這里了?”黎帶著哭腔,聲音細若游。
紀含漪了凍僵的,還沒來得及說話,頭頂上方突然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螺旋槳切割氣流的噪音撕裂風雪,一道強探照燈刺破黑暗,直直打在車頭。
來了。
私人救援直升機艱難地在路面低空懸停,狂風卷起地上的積雪,噼里啪啦地砸在車窗上。艙門拉開,梯拋下,一道修長的影不帶毫猶豫,直接跳了下來。
謝嶼恒穿著單薄的黑襯衫,領口敞開,大步流星地沖向邁赫。他拉開車門,甚至沒有看一眼坐在駕駛座旁凍得發抖的紀含漪。
“!”
男人的聲音冷,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他練地從懷中掏出急救藥,擰開保溫杯,小心翼翼地喂進黎里。接著,他下上僅有的一件防寒沖鋒,不由分說地將黎裹得嚴嚴實實。
暖意隨著車門打開瞬間流失殆盡。紀含漪覺都要凝固了,下意識地出手,想去拉謝嶼恒的襯衫角:“嶼恒,我也……”
指尖抓了個空。
謝嶼恒一把抱起黎,作輕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他轉往外走,背影決絕。
“嶼恒?”紀含漪聲音微。
謝嶼恒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狂風中,他冷的聲音像冰渣子一樣砸過來:
“直升機燃油不足,負重有限,只能帶走一個人。”
紀含漪瞳孔猛地收:“那我呢?”
謝嶼恒側了側臉,眼神在探照燈的強下顯得格外理所當然,仿佛這本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選擇題。
“救援車兩小時後到。你在車里等著。”
說完,他抱懷里的人,大步走向梯。黎從沖鋒里探出半張臉,越過謝嶼恒的肩膀,看了一眼紀含漪。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于高位的、被偏者的憐憫。
艙門關閉,紅燈閃爍。
直升機很快升空,帶著巨大的轟鳴聲遠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風雪和更加死寂的車廂。
紀含漪獨自坐在漸漸如冰窖般的車里,看著那點紅徹底消失在夜中。
兩小時?
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雪夜,失去供暖的車廂里,兩個小時足以讓一個失溫的人永遠閉上眼睛。
紀含漪忽然笑了一下。
三年前領證那天,拿著婚前協議問他是否真心。謝嶼恒當時是怎麼說的?他說:“既然娶了你,我就會負責。”
原來他的“負責”,是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地拋棄。
冷。
刺骨的冷。
意識開始渙散,紀含漪覺手腳已經不再屬于自己。恍惚間,仿佛看到了父親獄前的背影,那個曾經叱咤商場的男人隔著鐵窗,紅著眼眶對吼:“漪漪,別回頭,永遠往前走!活著就有希!”
永遠往前走。
紀含漪原本迷茫渙散的眼神,在這死寂的冰封世界里,一點點聚焦。
那些為了維持“謝太太”面而吞下的委屈,那些為了討好謝家人而的冷眼,在死亡面前顯得如此可笑且廉價。
這場差點凍死的風雪,像是一把手刀,準地切除了腦子里名為“幻想”的腫瘤。
哆嗦著從儲格里翻出一支筆,在早已結霜的擋風玻璃上,一筆一劃寫下了一個字,隨後又面無表地去。
既然他選了黎,那這段只有一人苦苦維持的婚姻,也該到頭了。
天際泛起魚肚白,風雪初歇。
一輛黑的保姆車在積雪的公路上艱難爬行,終于停在了邁赫旁。
司機老陳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拉開車門時,手都在抖。車的紀含漪蜷一團,睫上結了一層細的冰晶,呈現出駭人的青紫。
“太……太太!您沒事吧?”
紀含漪眼珠緩慢地轉了一下,沒力氣說話,只能由著助理小春紅著眼眶將攙扶出來。
車上暖氣開得很足,紀含漪卻覺不到暖意,只覺得全骨頭里都在往外冒寒氣,針扎似的疼。
“怎麼才來?”小春一邊給紀含漪手,一邊帶著哭腔質問司機,“先生說救援車兩小時就到,這都過去快五個小時了!”
老陳過後視鏡看了一眼紀含漪慘白的臉,眼神閃躲,支支吾吾:“雪……雪太大了,封路。而且……”
“而且什麼?”小春追問。
老陳一咬牙,低聲說:“而且并沒有接到立刻出發的指令。我是早上才接到的通知……聽說謝總昨夜守了黎小姐一整夜,剛才才想起來讓派車接太太……”
意識到失言,老陳慌忙閉,額頭上滲出冷汗。
車廂一片死寂。
小春氣得渾發抖:“把太太忘在雪地里一夜?他們還是人嗎!”
紀含漪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神出奇的平靜。
剛才才想起來。
原來在謝嶼恒心里,紀含漪的命,甚至比不上黎的一聲咳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