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莊園,謝家。
一進大廳,撲面而來的地暖熱浪讓紀含漪打了個寒。
別墅里燈火通明,傭人們端著托盤進進出出,忙作一團。
“姜湯熬濃一點,小姐怕冷!”
“家庭醫生到了嗎?小姐剛才說有些心悸。”
“快把暖氣再調高兩度!”
沒有人注意到主人的歸來。
紀含漪站在玄關,看著那些悉的面孔在眼前穿梭,仿佛自己只是個誤此地的明人。這種全府上下只知有“表小姐”不知有“太太”的氛圍,在這三年里,早已滲進了每一塊地磚。
“太太……”小春看著紀含漪狼狽的樣子,心疼得掉淚。
“回房。”紀含漪聲音沙啞,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徑直走向樓梯。
回到主臥,紀含漪蹲在壁爐前。火跳,漸漸回暖,可心里的那個位置,卻徹底冷了。
奇怪的是,沒有撕心裂肺的痛,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輕松。
“叩叩。”
房門被推開,沒有敲門的禮貌,只有一種主人的隨。
黎走了進來。
面紅潤,毫看不出昨晚“發病”的虛弱模樣。最刺眼的是,上還披著那件寬大的黑沖鋒——那是謝嶼恒昨晚唯一的寒,此刻像戰利品一樣掛在上。
“嫂子,你回來了?”
黎走到壁爐旁,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紀含漪,手指故意挲著沖鋒的領口,語氣:“別怪嶼恒哥,昨晚我心悸得厲害,那種況下他也只能先顧著我。他太張了,才把你忘了。”
這番話,茶味十足。
如果是以前的紀含漪,此時或許會紅著眼眶解釋,或許會因為委屈而落淚。
但此刻,紀含漪只是拿起旁邊的熱水杯,平靜地喝了一口。
“既然不舒服就回房躺著。”沒抬頭,語氣淡淡,“別剛救回來又發病,讓謝總昨晚的舍命相救變白忙活一場。”
黎愣了一下。
紀含漪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覺得自己像個揮拳打在棉花上的小丑。
瞇起眼,眼底的得意逐漸轉為尖酸:“嫂子真大度。就像當年嶼恒哥為了給我建花房,鏟平了你最喜歡的那片海棠園一樣大度。”
那是紀含漪剛嫁進來時唯一的念想。親手種了一年的海棠,因為黎一句“想看花”,就被謝嶼恒連夜讓人推平,改建了黎專屬的玻璃花房。
那時候紀含漪哭了一整夜,謝嶼恒只給了一句:“不好,需要心愉悅。”
“哦,那件事啊。”
紀含漪終于抬起頭,眼神清冷,像是看著一個無關要的路人,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嘲諷。
“不過是一片花,鏟了就鏟了。有些東西,就像有些人,不屬于這里終究是不屬于。”
黎臉微變。聽出了紀含漪話里的意思——不僅僅是在說花,也是在說這個賴在謝家不走的“表小姐”。
“你……”黎被激怒,索卸下偽裝,上前一步低聲音,“紀含漪,別裝了。如果不是那紙婚前協議,謝太太的位置早就是我的!昨晚你也看到了,在這個生死關頭,嶼恒哥選的是誰。在這個家里,你才是那個多余的人。識相的,就自己提離婚。”
紀含漪看著,眼神如看跳梁小丑。
“說完滾出去,我要休息。”
黎咬了咬牙,冷哼一聲轉離開。走到門口時,特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嶼恒哥今晚會陪我吃飯,你自己解決吧。”
房門關上。
紀含漪將杯中的熱水一飲而盡。
熱水流進胃里,驅散不了骨子里的寒意。發燒了。
高燒來勢洶洶。
紀含漪躺在床上,渾滾燙,意識在清醒與昏沉之間拉扯。
家庭醫生來過一次,匆匆測了溫,開了退燒藥便走了——畢竟樓下的黎小姐“了驚嚇”,需要更細致的照料。
“太太,這是夫人那邊派管家送來的補品。”
小春端著一個的禮盒走進來,眼圈紅紅的,顯然剛了氣,“說是給您驚的燕窩。”
紀含漪撐著子坐起來,看了一眼那包裝繁復的禮盒。
燕窩是上好的燕,只是盒子底部的生產日期有些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拭過。紀含漪湊近聞了聞,一淡淡的陳腐味。
過期的。
這就是謝母的態度。
在謝家那位高貴的夫人眼里,紀含漪不過是個破產家族用來沖喜的工。平時表面客氣,背地里這些惡心人的小手段從未斷過。
以前紀含漪為了謝嶼恒,總是忍氣吞聲,甚至還要笑著打電話去道謝。
“扔了吧。”紀含漪閉上眼,重新躺回枕頭上,聲音虛弱卻干脆。
“啊?”小春一愣,“可是如果管家問起來……”
“就說我吃了。”紀含漪翻了個,背對著門口,“如果不信,讓他去翻垃圾桶。”
小春愣了幾秒,隨即用力點了點頭,抱著盒子像是抱著炸藥包一樣痛快地走了出去。
深夜。
暴風雪過後的夜空格外寂靜。
主臥的門把手被擰,謝嶼恒推門而。
他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顯然剛從公司或者哪里回來。房間里沒有留燈,只有床頭一盞昏黃的壁燈亮著。
謝嶼恒眉頭瞬間皺起。
往常只要他回來,無論多晚,紀含漪都會第一時間迎上來,幫他拿拖鞋,掛外套,甚至端上一碗溫度適宜的解酒湯。
但今天,房間里靜悄悄的。
人背對著他躺在床上,連都沒一下。
謝嶼恒將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扯松領帶,語氣中帶著習慣的不悅和高高在上:“聽說好心來看你,你把趕出去了?”
沒有回應。
謝嶼恒走到床邊,看著紀含漪在被子外的一截白皙後頸,心里的煩躁更甚。
“紀含漪,我跟你說話。”
他手去拽被子,聲音冷了幾個度,“昨晚況急,我是為了救人才先帶走。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不下人?還要給臉給誰看?”
被子被扯開。
紀含漪終于睜開眼。
燒得臉頰通紅,眼神卻清明得可怕。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起解釋,也沒有流出毫委屈的神。
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居高臨下的男人。
這張臉,了整整七年。從大學時代的暗,到這三年的忍婚姻。以為只要自己足夠乖巧、足夠,總有一天能捂熱這塊石頭。
但現在,看著他眉宇間的不耐煩,聽著他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紀含漪心深涌起的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
是乏味。
頂的乏味。
像是在看一部早已爛尾的電視劇,連爭辯臺詞都懶得說出口。
“謝總。”
紀含漪開口,嗓音因為高燒而沙啞干。沒有他“嶼恒”,而是用了那個生疏的稱呼。
“你如果不累,就去書房睡。如果累了,就閉。”
謝嶼恒整個人僵住,眼底閃過一不可置信。
這三年,紀含漪在他面前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什麼時候敢這樣對他下逐客令?
“你說什麼?”謝嶼恒瞇起眼,危險地盯著,“燒糊涂了?”
紀含漪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直接翻了個,拉過被子重新蓋住自己,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我很困,不想聽你為了別的人來教訓我。真的很無聊,謝嶼恒。”
房間里陷死一般的寂靜。
謝嶼恒站在床邊,拳頭得咔咔作響。他盯著那個背影,心里莫名涌起一從未有過的煩躁——不是因為的頂撞,而是因為那種仿佛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那種眼神讓他極度不舒服。
“行。”
謝嶼恒氣極反笑,冷冷地丟下一句,“既然病了脾氣還這麼大,那就在這好好反省。”
他轉大步流星地摔門而去。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紀含漪在被子里緩緩睜開眼,聽著腳步聲遠去,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
反省?
是該好好反省。
反省自己這三年,怎麼就活了一個笑話。
手到枕頭下的手機,開機,強撐著神點開那個名為“離婚協議書”的文檔,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這場獨角戲,演膩了。
接下來,該換個劇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