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爭吵後的冷凝。
謝嶼恒并沒有去客房,他在書房的沙發上對付了一宿,清晨推門而時,帶著一褶皺和明顯的低氣。
紀含漪已經醒了。
靠在床頭,臉依舊蒼白如紙,聽見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還沒鬧夠?”
謝嶼恒扯掉領帶,隨手扔在床尾,語氣里是不加掩飾的煩躁:“紀含漪,你能不能學學?昨晚心臟不舒服,醒來第一件事是問你安不安全。你呢?只會在這擺臉,爭風吃醋,一點謝太太的氣度都沒有。”
又是這句話。
懂事,大度,識大。
這三個詞像箍咒一樣勒了三年。
紀含漪閉著眼,呼吸均勻平緩。甚至覺得謝嶼恒的聲音有些聒噪,像是一只在那喋喋不休的蒼蠅,擾人清夢。
若是以前,早就紅著眼眶,即使發著高燒也要爬起來,拽著他的袖子一遍遍解釋:“我不是嫉妒,我當時真的以為我要凍死了……”
但現在,心毫無波瀾。
“太太……”小春端著洗漱用品站在門口,聽見里面的訓斥聲,急得直跺腳,低聲音沖里面喊,“您倒是解釋兩句啊,您的燒還沒退呢……”
紀含漪緩緩睜開眼,那雙平日里總是盛滿意的眸子,此刻靜如死水。
“不用了。”聲音極淡。
有些話,說給懂的人聽是委屈;說給不在乎的人聽,就是矯。
謝嶼恒見不說話,以為是理虧,冷哼一聲進了帽間。
十分鐘後,他換好了襯衫西出來,站在穿鏡前,習慣地張開雙臂。
往常這個時候,紀含漪無論在做什麼,都會立刻放下手頭的事,走過來幫他挑選領帶,系好,再從表柜里選出一塊與今日著裝相配的腕表,細致地替他戴上。
這是獨屬于他們夫妻晨間的溫時刻。
至,謝嶼恒是這麼認為的。
鏡子里的男人英俊拔,然而一分鐘過去了,後那個悉的影并沒有出現。
謝嶼恒眉頭蹙起,過鏡子看向大床。
紀含漪依舊靠在那里,目落在窗外枯敗的枝頭上,仿佛那里有什麼比他這個大活人更值得關注的東西。
沒有。
謝嶼恒的手臂僵在半空,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他放下手,轉過,眼底帶著幾分驚愕和惱怒:“紀含漪?”
紀含漪終于轉過頭。
晨過窗紗,打在毫無的臉上。因為高燒,的干裂,眼角泛著病態的紅,整個人有一種即將破碎的易碎。
那種,驚心魄。
謝嶼恒系領帶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他突然意識到,那個永遠妝容致、笑容得的謝太太,似乎真的很久沒有這樣“真實”過了。
那一瞬間,心頭那莫名的煩躁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愧疚。
“昨晚雪太大。”
謝嶼恒一邊自己笨拙地打著領結,一邊開口,語氣化了幾分,算是給出了臺階,“救援隊確實上不去,直升機只能載一個。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留在那。”
只要給個臺階,只要像以前那樣哭訴兩句,他或許會甚至愿意留下來陪吃頓早餐。
然而,紀含漪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神沒有毫變化。
“嗯。”
只有一個字。
既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也沒有激涕零的諒解。
謝嶼恒打領帶的作停住了。
這種覺很奇怪。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綿綿的,卻讓人心里發慌。
不鬧了。
可為什麼不鬧了,他反而覺得更不舒服?
“這周五蘇富比有一場秋拍。”謝嶼恒從表柜里隨手抓了一塊表,也不管搭不搭配,直接扣在手腕上,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我看目錄上有一件名為‘維多利亞的’的高定禮服,是上世紀皇室流出來的孤品。我讓人拍下來送你,算作昨晚的補償。”
維多利亞的。
不是那個品牌,而是真正的維多利亞時期風格,嵌滿碎鉆與珍珠的宮廷禮服,價值連城。
紀含漪眼睫了。
記憶像水般涌來。
三年前,也是一場拍賣會。看中了一條清代的馬面,那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樣式。謝嶼恒拍下來了,滿心歡喜地以為是給自己的結婚紀念日禮。
結果第二天,那條子穿在了黎上。
黎發朋友圈配文:“嶼恒哥哥說,只有我這種古典氣質才配得上古董。”
那條子,至今還掛在黎的帽間里,像一個響亮的耳,扇在紀含漪臉上整整三年。
“怎麼?不喜歡?”謝嶼恒見不說話,眉頭微皺,“那可是軸拍品。”
紀含漪抬起頭,目清凌凌的。
“多謝謝總。”
沒有拒絕,也沒有欣喜。
謝嶼恒松了一口氣,心底那點莫名的慌被他強行了下去。
果然,人還是得哄。沒有什麼是一件奢侈品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件。
“好好養病,別胡思想。”
他理了理領,恢復了那副矜貴的模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自認為給出了天大的恩賜,卻沒看到後那雙眼睛里,連最後一點都熄滅了。
……
下午,雪停了。
一輛印著蘇富比VIP專送字樣的黑商務車停在別墅門口。
品牌方經理戴著白手套,捧著一個巨大的絨禮盒,在管家的帶領下走進了主臥。
“謝太太,您真是有福氣。”
經理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諂笑容,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
層層疊疊的蕾與綢緞間,一件鑲嵌著數千顆細鉆的淡金禮服在燈下熠熠生輝,奢華得令人咋舌。
“這是謝總特意為您拍下的,當時的競價可是相當激烈。這件‘維多利亞的’象征著獨一無二的寵,是京港獨一份的殊榮啊!”
殊榮。
紀含漪靠在床頭,手里捧著一杯溫水,視線落在那個流溢彩的盒子上。
這件服確實很。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收到,或許會得落淚,會把它視若珍寶,會在下一次宴會上穿著它,驕傲地向所有人展示丈夫的意。
但現在,看著這件華麗的袍子,只覺得諷刺。
這哪里是殊榮?
這是的買命錢。
是謝嶼恒用來買斷昨晚他在暴雪中拋棄妻子的愧疚,是他用來飾太平的遮布。
在他心里,的命,的尊嚴,的一顆真心,就值這一件死。
而且,是理完黎的緒、睡醒一覺、施舍完解釋之後,排在所有人和事最後一位的順帶品。
“太太?您要試試嗎?”經理見久久不語,試探著問道。
紀含漪放下水杯,瓷杯磕在床頭柜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不用了。”
收回目,重新躺下,拉高被子蓋住自己,聲音冷漠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小春,把這東西拿走。”
小春愣了一下:“太太,放哪兒?”
紀含漪閉上眼,翻了個背對著眾人。
“隨便。帽間最角落,或者雜間。只要別讓我看見,哪怕拿去墊狗窩也行。”
經理的笑容僵在臉上,捧著價值千萬禮盒的手微微抖。
墊……墊狗窩?
小春看著那個幾乎要閃瞎眼的盒子,咬了咬牙,像是為了給自家太太出一口惡氣,大聲應道:“是!我這就把它扔到最里面吃灰去!”
房門關上,隔絕了所有的恭維與虛偽。
紀含漪在昏暗的線中睜開眼。
角落里那份還沒來得及簽字的離婚協議,在手機屏幕微弱的呼吸燈下,閃爍著決絕的。
這殊榮,誰要誰要。
紀含漪,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