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窗外的積雪在微弱的晨曦中泛著冷冽的青,臥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著讓人窒息的干燥。
紀含漪坐在純白的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盡管昨夜睡得很早,但高燒初愈的後癥依舊明顯。眼底有著淡淡的烏青,臉蒼白得近乎明,即使涂了一層薄薄的隔離霜,也遮不住那種從骨子里出來的疲憊。
這種疲憊不僅僅是生理上的,更像是靈魂被干後的空。
在鏡子里與自己對視了整整五分鐘。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曾經明艷人的眉眼,在這三年的“謝太太”生涯里,被磨平了棱角,變得溫順、模糊,像是一張沒有脾氣的面。為了迎合謝嶼恒的喜好,收起了所有的鋒芒,活了謝家那個只會低眉順眼的擺設。
“真丑。”
紀含漪輕聲評價了一句,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自嘲弧度。
拿起眉筆,作利落地描出從前最喜歡的上挑眉形,不再是那種為了顯得“溫賢惠”而刻意畫出的平眉。既然決定要斷,那就把原本的自己一點點找回來。
後的Kingsize大床上有了靜。
謝嶼恒翻了個,發出一聲帶著困意的低哼。生鐘讓他準時醒來,他習慣地坐起,半瞇著眼,有些慵懶地張開了雙臂。
這個作,他做了三年。
這三年里的每一個清晨,無論春夏秋冬,無論紀含漪舒不舒服,只要他醒來擺出這個姿勢,不出五秒,那個溫的影就會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和外套出現,細致地替他穿上,再遞上一杯溫度適宜的溫水。
一秒。
兩秒。
五秒。
十秒過去了。
預想中的溫暖并沒有出現,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空氣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不遠傳來細微的、金屬撞的脆響。
謝嶼恒的手臂僵在半空中,那種并沒有得到回應的懸空讓他瞬間清醒,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他皺著眉睜開眼,視線在房間里掃了一圈。
床頭柜上空空如也,沒有溫水,沒有備好的。
不遠,紀含漪已經換好了一剪裁利落的米白職業套裝。那不是平時在家穿的那些寬松、溫婉的家居服,而是帶著一種久違的職場鋒利。
正側對著床的方向,手里拿著一對圓潤的珍珠耳環,正對著鏡子比劃,神專注而冷淡,仿佛這個房間里只有一個人。
謝嶼恒維持著張開雙臂的姿勢,像個演獨角戲的小丑。
他臉沉了沉,放下手臂,掀開被子下床。那種被忽視的惱火,混合著起床氣,讓他口堵著一團棉花。
“還在鬧?”
謝嶼恒著腳踩在地毯上,聲音沙啞且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他走到帽間門口,自己隨手扯出一件襯衫,作魯地往上套。
“昨天晚上我已經讓給你道歉了,你還要怎麼樣?把咖啡倒進馬桶這種事,傳出去你覺得很有面子?”
他一邊扣著扣子,一邊過鏡子盯著紀含漪的背影。
在他看來,人的脾氣就像是這京港的天氣,雖然偶爾會有暴風雪,但只要晾一晾,自然就會放晴。昨晚的事他確實覺得紀含漪做得過分了,但考慮到剛從雪地里死里逃生,他也大度地沒去計較。
可現在看來,這人是蹬鼻子上臉了。
“這都幾天了?從回來到現在,一直擺著這副死人臉。”謝嶼恒系好領帶,大步走到梳妝臺旁,居高臨下地看著,“紀含漪,凡事要有度。適可而止,懂嗎?”
紀含漪的手指沒有毫停頓。
將右耳的珍珠耳環輕輕扣上,“咔噠”一聲細響,在男人連珠炮般的質問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轉過。
那雙曾經總是盛滿意、像是小狗一樣圍著他轉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是一潭結了冰的湖水。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全然的陌生。
“謝總想多了。”
紀含漪拿起桌上的手包,站起,語氣平穩得像是公關部的新聞發言人:“我沒鬧。我只是覺得,既然您有手有腳,也不是殘廢,穿服這種小事,應該不需要我像伺候巨嬰一樣伺候您。”
謝嶼恒瞳孔微微收,被“巨嬰”兩個字刺了一下。
“你……”他剛要發作,卻發現紀含漪本沒有給他吵架的機會。
繞過他,徑直走向門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謝嶼恒站在原地,看著直的背影,心里的火氣反而被一種莫名的荒謬了下去。
擒故縱。
這絕對是擒故縱。
謝嶼恒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袖口。以前紀含漪也會偶爾耍點小子,但也只是為了博取他更多的關注。這次鬧得這麼大,甚至還玩起了“職業”的角扮演,無非是覺得自己了天大的委屈,想讓他低頭哄哄罷了。
“行。”
謝嶼恒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恢復了那副矜貴高傲的模樣。
“既然你想玩這種冷暴力的把戲,那就隨你。等你什麼時候想清楚了,知道該怎麼做一個合格的謝太太了,再來跟我說話。”
說完,他抓起車鑰匙,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甚至故意在經過紀含漪邊時,肩膀重重地過的手臂,以此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走到玄關換鞋時,後的樓梯上傳來高跟鞋落地的聲音。
“等等。”
紀含漪的聲音突然響起。
謝嶼恒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看吧,這就沉不住氣了。還沒出大門就要服。
他慢條斯理地穿好皮鞋,并沒有立刻回頭,而是背對著,語氣冷淡:“還有事?如果是想道歉,等我晚上回來再說,我現在趕時間開晨會。”
那子優越,簡直要從每個孔里溢出來。
紀含漪站在樓梯轉角,手攥著那個黑皮包的帶子,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滲出一層細的冷汗,不是因為張,而是因為某種即將解的。
看著這個男人高大的背影。
三年前,看著這個背影,滿心歡喜地以為是余生的依靠。
三年後,看著這個背影,只覺得是一座得不過氣的大山,此刻終于要被移開了。
“今晚早點回來。”
紀含漪深吸一口氣,聲音盡量保持著毫無波瀾的公式化,沒有一一毫的祈求,反而著一種最後通牒般的堅決。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談。”
謝嶼恒正在系西裝扣子的手頓了一下。
重要的事?
在他看來,紀含漪所謂的“重要事”,無非就是那幾樣:要麼是想要某個珠寶,要麼是想給那個破產的紀家要點資源,或者是哭哭啼啼地求他原諒這幾天的任。
雖然心里有些不耐煩,但聽到主邀約,謝嶼恒心里的那塊石頭還是落地了。
果然,還是離不開他。
這幾天的冷淡,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謝嶼恒轉過,臉上帶著那種掌控一切的傲慢,眼神輕飄飄地在上掃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件屬于自己的私有品。
“看行程安排吧。”
他模棱兩可地扔下這句話,仿佛這已經是對莫大的恩賜。
“如果有空,我會盡量早點回。”
說完,他拉開厚重的雕花大門,外面的冷風夾雜著雪沫灌進來,但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冷,反而覺得自己贏得了這場無聲戰爭的勝利。
大門在他後重重關上。
隨著那聲悶響,別墅大廳重新歸于死寂。
紀含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閉的大門,繃的肩膀瞬間垮塌下來,但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亮。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的手指,緩緩松開了攥得發痛的包帶。
看行程安排?
呵。
紀含漪從包的夾層里出那份已經打印好的文件,指尖輕輕挲著紙張糙的邊緣,角勾起一抹極冷的笑意。
哪怕天上下刀子,你也得回來。
因為今晚,我會把這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狠狠甩在你臉上。